第115章安平(2)(1 / 2)
送别郑锦云的次日,丁莹便回归翰林院。
销假那日,恰逢皇帝召集翰林学士入内廷议政。皇帝早就知晓丁莹卧病的消息,见她忽然现身,颇显讶异。召对结束以后,皇帝特意将她单独留下,关照了几句。
丁莹不慌不忙地谢过皇帝关心,表示自己已经无碍,可以正常履职。
皇帝听后,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温言嘱咐了一番,要她留心身体,不可过于劳累。
如此和风细语的态度让丁莹微觉异样,但她还是淡然应下了。
自始至终,皇帝未有一语提及谢妍。不过丁莹退出以前,趁隙抬头,扫了皇帝一眼。皇帝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之前的皇帝固然并不年轻,可是始终意气风发,仿佛有无数精力挥洒。现在的皇帝却是两鬓染霜,眼角的皱纹愈发明显,就连嘴角都微微下垂,透出几分悲苦之态。
丁莹不确定皇帝这些变化是否与谢妍有关,但有一点无可置疑:谢妍的缺席给时局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谢妍认罪虽然让民间的议论平息不少,然而朝廷官吏了解的内幕远超百姓,加上郑锦云被贬前对皇帝的抨击,多少对朝中的风向有所影响:纵然谢妍背弃先太子有违人臣之道,可她不曾负于今上,甚至可以说她是皇帝能顺利登基的功臣。而皇帝竟连一个公正的审判都不愿给予,又岂是明君所为?何况皇帝多年来对谢妍的宠信有目共睹,当初之事,她真能一无所知吗?
开春之后,局势对朝廷愈发不利:叛军再度大举进犯扬州。
扬州的攻防关系着整个淮南的战局走势。为取扬州,光王亲冒矢雨,至前线督战。相较之下,朝廷却因人心浮动显得左支右绌。苦守两个月后,扬州到底还是陷落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得益于谢妍之前的谋划,朝廷追回了未及被左仆射带走的部份盐课款项。可这点收益依然无法弥补失去扬州的劣势。
扬州失陷,意味着整个江淮之地都岌岌可危。皇帝连日召集心腹重臣、翰林学士商议对策。然而众说纷纭,始终无法统一意见。就连之前主动请缨的陈王,看出母亲暂无让他领兵的意愿后,也日渐消沉。眼见天色将晚,皇帝只得让他们先行散去,明日再议。
皇帝起驾回返内宫,众臣亦陆续离开。丁莹因为收拾文书,稍稍落在了后面。就在她要步出殿阁时,却留意到还有一个人滞留殿内。
是安平公主。
丁莹踌躇片刻,返身询问:“公主……不走吗?”
安平公主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言有些惊异地抬头。发现是丁莹,她神色略微舒展:“这就回去。”
虽是这样说,她人却丝毫未动。
丁莹关切地问:“公主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安平公主叹气,“就是见他们迟迟拿不出一个章程,觉得有些泄气。”
丁莹沉默。列席问对的人里,她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不便随意评判。
“若是谢兰台在,”安平公主起身时,却又嘀咕了一句,“哪会拖到现在?必定早有应对之策。”
由于皇帝不愿再听到谢妍之名,过去的数月里,朝堂内外已经形成了默契,几乎无人会公开提及谢妍其人。陡然从安平公主口中听到谢妍的名号,丁莹下意识地手按心口,然而胸前空荡一片。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病愈以后,便摘下了谢妍赠送的石坠。
安平公主不过是一时感慨,直到转头瞧见丁莹神色有异,她方才记起近来的忌讳。且丁莹亦参与议事,她刚才的话隐有指责众人无能之意,或许会引起对方不快。但她身为皇室贵胄,且是今上爱女,并不担心因此得罪人,仅是稍觉尴尬而已。
“下官很同意公主的看法。”没想到丁莹竟对她的评论表示了赞同。
安平公主一怔,随即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她的门生?”
丁莹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是。”
安平公主没再说什么,只是分别时深深看了丁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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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十数日,朝廷依然反应迟缓。光王一方却在攻下扬州后势如破竹,直逼下游要地。泰州、润州相继告急。
江淮若失,不但会进一步影响士气,光王甚至可能反过来阻断朝廷水道。届时漕运断绝,只恐粮价飞涨,京中恐慌。皇帝为此烦躁不堪,议政时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她的怒火。众臣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哪里还顾得上出谋划策?
常朝之后,丁莹听见几位常参官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一致认为就当下而言,得有个不惧皇帝发怒的人出来谏言,让皇帝回归理智。其中人瞥见了左近的丁莹,客气地询问她的看法。丁莹却摇摇头,转身走开。
若是谢妍在,丁莹想,大抵有规劝皇帝的办法。郑锦云亦是能直言进谏的人。是如今这朝廷配不上她们。她自己虽不惧怕皇帝,但毕竟资历太浅,人微言轻,皇帝未必愿意听取她的建议,须得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丁侍御?”经过右银台门时,丁莹听见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发现是安平公主在侍女簇拥下,含笑向她走来。
“公主。”丁莹连忙见礼。
“侍御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安平公主笑问,“我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下官失礼,还请公主恕罪。”丁莹致歉,“我只是在想,若是叛军封锁航道,民生必受影响,朝廷需要早作准备。”
“侍御所虑极是,”安平公主一边挥手令侍婢们退去一边叹息,“我刚收到消息,贼首除了在长江北岸积极进兵,还在游说河东、淮西等边镇。母亲必须尽快决断,以免被他们趁虚而入。”
丁莹犹豫一阵,语气艰涩地开口:“此前宜安县主宣称起兵是为父复仇。现在恩师已经……他们没有继续进兵的理由……”
宜安县主应该没有皇帝知晓人证存在的证据。谢妍认下罪名,又已身死,至少表面上,他们姐弟已然复仇成功,接着作乱显然有违大义。
“历来打着清君侧旗号的人,有几个会真在杀死所谓的奸臣后收手?”安平公主嗤笑,“父仇不过是他们起兵的名头罢了。不过侍御这提议不错,至少我们该指出他们自相矛盾之处。都是为了争权夺利,谁又比谁正义?”
丁莹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我听闻这次进攻扬州是光王亲自坐镇。可是之前发号施令的分明是宜安县主……”
安平公主不以为意:“毕竟他们起兵时宣称要反对女子执政。总让一个女人冲在前面,岂不让人笑话?”
“这是否意味着……宜安县主有被光王架空的可能?”
安平公主眼中有一抹奇异的光芒闪过。她认真将丁莹打量了一番,唇角微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见得能同富贵。目下光王一方声势大振,看来风光无限,说不定正是离间那对姐弟的绝佳机会。
然而丁莹并不像安平公主那般兴奋,反而感叹了一句:“即便是共患难的手足,也依然难以避免为权力反目吗?”
安平公主怔住,许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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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御前奏对依然暮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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