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秘辛(3)(1 / 2)
左仆射的身影消失于殿门之外,殿中只余皇帝一人。
烛光摇曳跳动,在墙上拉出一道道细长而扭曲的影子。皇帝望着自己摇动的倒影,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日……
她记得那天谢妍匆忙到她府邸求见,说有东宫的消息要向她禀报。彼时太子被幽禁于少阳院,朝中人心惶惶,就算她身为公主,亦难获取兄长任何讯息。是以她毫不迟疑,将谢妍请进了内室。
“东宫有一近侍,”谢妍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于太子被囚前夕奉命离宫办事。后来太子被控谋逆,他见势不对,未敢返宫,而是躲藏在了宫外。可是眼见东宫形势愈发危急,他不忍旧主蒙冤,今日半途拦下我的马,宣称掌握了足以证明太子清白的证据。”
她眉心一跳:“此话当真?”
谢妍郑重点头:“千真万确。”
“可他为何找上你?”她比谢妍年长,又生于宫廷,不免心生警觉,“其中是否有诈?”
“我已细细盘问过他,”谢妍回答,“他说他知晓我与公主交好。而公主素与东宫相善,所亲近之人绝不会与陛下本家同流合污,所以才来找我。”
这倒是合情合理的解释。她与东宫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又共同经历了母亲登位以来的动荡岁月。且她看得明白,再继续放任母亲扶植本家、打压太子,只怕用不了几年便会天下易主、改朝换代。因此即便并不认可兄长的优柔,她依然数次出手相助,化解东宫的危困。
“原来如此,”她颔首道,“那你应该速速带他面见圣人,为何来此耽搁?”
“我想……”谢妍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急切与期盼,“由公主引他入宫,当面向陛下陈情会更妥当。”
“此话怎讲?”她略显不解。
谢妍那时甚是年轻,哪怕极力故作老成,依然难以完全掩藏情绪。解释自己用意时,她一时抑制不住,眼中燃起灼灼光亮:“公主出面营救东宫,于太子便有救命之恩。日后太子必定厚待公主。公主入朝参政的阻力会小上不少。”
所以谢妍是想把解救储君的功劳让给她?果然她当初没看走眼,她欣慰地想,谢妍的确是知恩图报之人。
她心头微暖,语气亦格外柔和:“我明白了。那人现在何处?”
“我已将他安置在一处隐秘之地。”谢妍俯身凑在她耳边,低声告知了那名近侍藏身的地点。
“我记下了,”她点头道,“交给我吧。”
见她应允,谢妍明显松了一口气,行礼之后即便放心离开。
然而谢妍离去之后,屋中却归于沉寂。良久,一扇暗门无声滑开,左仆射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华英的话,你都听见了?”她淡淡问。
“听见了。”
“你意下如何?”
左仆射短促地笑了一声:“未免太过天真。”
“哦?”她凝眸看她,“愿闻其详。”
左仆射徐徐道来:“公主援救东宫,眼下太子固然会对公主感恩戴德。可他日太子身登大宝,羽翼丰满,不需再仰赖公主出谋划策,是否还有容人之量?就算太子仁厚,依旧允许公主涉政,他的子嗣呢?圣人身为太子之母,尚且忌惮东宫之权,何况侄儿与姑母?只怕到头来,公主所图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左仆射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她心中动摇,面上却不动声色:“依你之见呢?”
“公主难道不曾发觉,”左仆射循循善诱,“目下正是公主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目光一凛:“怎么讲?”
“如今朝野皆知太子蒙冤,而痛恨陛下本家。太子含冤,公主便可借机拨乱反正,坐收天下民心。可公主若是贸然出手,只怕打草惊蛇,反累自身,成为众矢之的。”
她冷冷盯着左仆射:“你要我坐视兄长遭难?”
左仆射神色自若:“东宫素乏决断,陛下不满已久。她那几个本家子侄更不会轻易放过太子。便是今日得脱,来日亦难幸免。与其将一个无力自保的人留在储位,不如趁势自立,将来或许还能对他庇护一二。公主只须按兵不动,就可收渔人之利,何不为之?”
“可是兄长……”
“东宫毕竟是陛下骨血,陛下顶多废去他储君之位,断不至于伤他性命。公主大可放心。”
左仆射的话扫除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她向左仆射招手,让她附耳过来。她低声说出了谢妍安置那人的地点,然后问道:“该怎么做,你可有数?”
左仆射点头:“公主放心,我自会妥善安排。”
是夜,城南某坊的一处宅院突发大火。南城数坊向来少有人居,只零星散布着几间屋舍,眼下亦非干燥炎热的时节,照理说不应有这么大的火势。然而当晚却是烈焰熊熊。传言宅中之人,无一生还。
她原以为,只需将那名近侍控制起来即可,没想到左仆射行事如此狠辣;更未料到,素来缺乏决断的兄长,在寻死这件事上竟这般干净俐落,甚至连妻儿也一并带走。
然而事已至此,她没有任何回头的可能。攫取权力成了唯一的选择。只是辜负了谢妍一番好意,她不无遗憾想。
以谢妍的才智,得知人证藏身之地失火的那一刻,她就该猜出自己做了什么。她等着谢妍来质问她,与她决裂。然而谢妍始终未曾出现。东宫自尽以后,谢妍便自请离京,去州县任职了。
她再见到谢妍,已是近一年之后。
虽然在兄长死后,她得以监国摄政,然而外家轻视她一介女流,频频有夺权之举。母亲老迈多病,日渐昏聩,明知本家作恶多端,却不能稍抑。眼见形势紧迫,她借母亲之名降旨,将谢妍重召回京。
谢妍一抵京,她便下帖邀她过府一叙。发帖时,她就立定主意,谢妍知晓太多内情,若是不肯赴约,或者拒绝合作,她必除之而后快。
谢妍来了。
在州县不到一年时间,谢妍却沉稳了许多。见到她,谢妍并没流露太多情绪,沉着地向她行礼如仪。
彼此都是聪明人,无需太多花言巧语的粉饰。寒暄几句后,她就直入正题:“母亲纵容本家揽权,我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她审慎地观察谢妍的反应。有一瞬间,谢妍垂下了目光。但是下一刻,她便起身,郑重下拜:“愿受驱策。”
谁都没有再提起一年前的惨剧。
那日之后,两人似乎重拾旧时默契。谢妍尽心辅佐,她则以信任与荣宠回报。表面上,谢妍一如既往地与她谈笑风生,不时还会说些在旁人看来甚是放肆的话,可她心里清楚,她们回不去从前了。
谢妍依然忠诚,但是有了保留。有时她能清晰地看到谢妍眼中的畏惧。甚至谢妍与她的儿女们都小心地保持了距离——以前她明明很喜欢亲近他们的。
偶尔她也会试探谢妍,然而谢妍始终谨守臣子本分,不肯越雷池一步。虽然心有不甘,但她无法指责谢妍。毕竟是她先辜负了谢妍的信任。就这样吧,她想,做不成知己,做对君臣留名青史,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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