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自言身朽心不朽(1 / 2)
那孩子似懂非懂,追问:“为什么是我?”
玉含章蓦然喉头一酸,鼻腔也跟着发涩。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话落,玉含章稍稍俯身,令自己的目光与那孩子齐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小声回答:“我叫——无射。”
玉含章点了点头,将他脏兮兮的手轻轻握住。
“好。我记住了。”
无射这孩子,与昔日的太簇可谓是天壤之别。
当年的太簇是何等的天资卓绝,一点就透,举一反三,修行进度一日千里。
可无射却总是懵懵懂懂,修行进度慢得如同老牛推磨,一个简单的引气入体,玉含章反复讲解示范,他也往往只是一知半解。
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除却孩童的茫然,更是不经意间流露出阴郁,像是在不见光的角落里待得太久,沾染了洗不掉的潮气。
玉含章从不着急,也未曾流露过半分烦躁。他将无射带在身边,如同对待一株生长缓慢却极其珍贵的灵植,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他教无射辨认善恶,体察人心,将那些关乎道心、关乎公义的道理,掰开揉碎,细细讲给他听。
与此同时,玉含章履行着他的承诺,一次次选好特定的命簿,投身凡尘,偿还如山如海的因果。
玉含章经历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报应”——或是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江湖仇杀,或是遭遇精心策划的阴谋陷阱,甚至是在市井中遭遇无妄之灾。
那些曾死于步明刃刀下的魔修,转世后虽无记忆,但因果业力牵引之下,总会以各种离奇的方式,将死亡的阴影投射到玉含章身上。
时间越来越久……
久到在寂静的深夜,玉含章试图勾勒步明刃那张张扬又深情的脸,却发现记忆中的轮廓,竟有些模糊了。
反倒是房梁上悬着的铁片,愈发清晰。
硌得玉含章心口疼。
九重天上,关于这位新晋心灯文尊的八卦也渐渐多了起来。
“那位文尊,怎么总爱往凡间跑?还专挑那些戾气深重、与魔修有牵连的命簿?”
“是啊,怪哉。莫非是……特殊的修行法门?”
神仙们不明就里,议论纷纷。
云何虽知晓内情,但从不多嘴。
他每日依旧驾着那朵不大不小的祥云,懒洋洋地布着云,偶尔给晚霞调个不那么刺眼的颜色。
听着耳边飘过的议论,他半眯着那双凤眼,慢悠悠地叹道:“唉,孽缘啊……”
他这声叹息,七分是真觉得这俩人折腾,三分是心疼自己——明明只是个管布云的小神,却被迫知晓了这么一桩麻烦又纠葛的秘辛,还不能往外说,憋得他只能对着云自言自语。
一边叹着,云何的神念一边扫过气息森然的十八层地狱深处。
步明刃那缕残魂,如今已凝实不少,正不知疲倦地挥舞着由魂力凝聚的刀影,在无数魔修残魂中杀得双眼赤红,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云何看得又是咂舌,又是无奈地摇头——哎,若要换个普通仙神,哪怕是专司刑罚的,在这地狱里日复一日地当屠夫,怕也早就被无尽的杀戮与怨念侵蚀,心智动摇,乃至堕落了。
可步明刃修的是至纯至烈的杀道,心志更是坚如磐石。
杀了这么多年,步明刃灵台清明如旧,反而愈发纯粹。
“多杀点,再杀狠点……”云何忍不住小声嘀咕,“把那些魔修残魂都杀服了,杀怕了,你家那位也能少还点儿因果,少受点儿罪……”
嘀咕完,云何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不太符合仙家身份,赶紧清了清嗓子:“啧!太粗鲁了!”
苦了他这个旁观者,看得揪心,还不敢乱说。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寒暑。
无射的道心最终通透圆满,一道浩瀚金光自九重天阙而落,宣告着司刑帝君的正式归位。
虚空深处,大道之音庄严回荡,宣示着神旨:“司刑帝君道心通透,重归神位。当掌刑罚、立神殿,定三界秩序,统万法准绳。违逆者,以刑正之。”
一座巍峨肃穆的神殿在金光中于九天之上凝聚成形。
玉含章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仿佛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所有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多少年了……
他几乎已经记不清了。
玉含章听不清无射再说些什么,只是僵硬地转过身,凭着本能朝着南天门的方向缓缓走去。他的身形在祥云间飘忽,如同没有重量的游魂。
他清晰地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从他神魂中被剥离。
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关于步明刃的记忆——他的声音,他的眉眼,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他拥抱时的温度,甚至是最后在自己掌中残魂的重量……
都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色彩开始迅速晕开、变淡,轮廓模糊不清。
他能看见那些曾经纠缠不休、颜色浓重的因果之线,此刻正一条接一条地失去色彩,变得透明,最终悄然断裂,消散于无形。
玉含章一步踏上南天门的白玉阶,脚下却猛地一个踉跄,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栏杆稳住身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云雾翻涌的远方,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雾气。
开始了……
天道索要的代价,正在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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