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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 3)

一片死寂。这久久的沉寂终于孕育出大风搅动云天的声音,这声音由轻至重、由滞重到强烈。随着骤起的大风,远处空无的地平线升起一片烟尘,烟尘直接浓云,黄褐的,淡蓝的,瓦灰的,玫红的……从虚渺到浓重到气势压顶,挥洒着,挤压着,排拒着,撕扯着……像是一片发自地心、起自天际的天籁声、脚步声、马蹄声,自远而近,由弱至强,直至震人耳鼓、慑人心魄,地在震动,云在飞旋……

在地动云飞、步伐震人的巨响中,一面溅满鲜血的“汉”字大旗和破碎的旗阵、闪亮的枪戟扑面压来。透过族旗枪戟,走人视线的将士虽是满身战尘、累累伤痕,可那一双双眼睛却洋溢出胜利者的刚毅和自豪……

这是公元前201年一个秋日的下午。五十五岁的刘邦在打败项羽、建立西汉王朝之后,征尘未洗,又开始了诛灭异姓王之战。此刻,他在平定了燕王减茶的反叛后,正率领着胜利之师凯旋而归。

大军继续前行。透过侍卫军闪亮的枪戟旗蟠,终于闪出纵马前行的刘邦。他的铁盔、战袍,两道上翘的嘴角描出得天下者的骄纵和霸气。然而,他的心底波澜,并不像脸上写的那么清楚。他是打败项羽统一了天下,坐上了皇位,可当初为了谋取霸业,出于笼络英才、啸聚实力的目的,在战乱中不得不封就的齐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减茶等异姓王们,在得天下后各自居功自恃,而今又各自在封国中拥兵自重,稍有不慎,就会起兵反叛。就说这燕王减茶,虽说叛乱不足两月就已生俘,叛乱平复,可想想各封国的情形,这让已经坐在长安龙榻上的他似乎日日都在刀剑丛中。他不由得摘下头上铁盔,秋风吹来,那上耸偏右的椎髻竟随风散乱下一缕。他持着那把乱发,突然发现原是黑亮得极富弹性的头发不知何时竟已变得如此焦枯稀少,稀少的头发中却又掺进过多的白发……他不由发出一声叹息:真是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看来,异姓人都不可靠,只有靠刘氏子孙,可儿子们除长子刘肥已经成人、派上了用场外,其他几个都还太小……

就在刘邦想着他子女的同时,他的七个儿子也正聚在长乐宫操练场上练武。那是个宽阔的宫内广场,一面是高耸的宫墙,一面是水光瀚澈的湖泊,广场周围那一株株榆树,柳树,在那棵千年古槐千梦树四周,如忠诚的校尉,更像听话的子孙。千梦树下那个横卧的巨大木架上,摆放着刀、枪、剑、戟、锤、矛、盾、弓弩、铁钩镶……等诸般武器,在秋阳照射下,这些武器寒光四射,连操练场都渗出一股杀气。

太子刘盈、三皇子刘如意和四皇子刘恒等一个比一个年岁小的众皇子们个个顶盔戴甲、手持武器,正在变换着招数,对舞拼杀。刘如意边挥长戟边大喊道三杀得再狠点,父皇说他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我们比武!这话声犹如助战的号角,顿时,七位皇子就辗转腾挪,刀起剑落,将个空旷严整的操练场杀得尘土飞扬,震得千梦树也摇落了一地落叶……

在刘邦率领大军平定减茶的时候,他又派遣左垂相樊啥和南军统领吕释之率兵追剿项羽残部。说起项羽残部,最让刘邦优心的就是钟离昧,这位楚霸王帐下的五虎上将,神勇智慧、最善用兵,在几次阵前交锋中都曾重创刘邦。可自楚军郊下溃败后,钟离昧就隐于民间,毫无踪迹,这怎能不令刘邦焦虑!衔命追拿的樊啥、吕释之更是心焦如焚,他们寻踪追迹、到处访察,终于发现了钟离昧的行踪,一路追杀到了楚国国都下那。

此时,天已是黄昏时分,九月的秋风吹来一片萧瑟。透过薄暮的幽光,只见衣衫槛褛的钟离昧正快步如飞,提剑奔跑。身着大将军服的樊啥、吕释之率部紧追。

飞跑中的樊啥抡起长戟,大喝道:快!抓住他,前面跑掉的就是项羽大将钟离昧。

吕释之不停地挥动着双手:你们这边,你们那边,追了上千里了,再也不能让他跑掉!

犬吠马嘶,人声鼎沸,惊飞了一群栖息的乌鸦,它们呱噪着飞向楚国王宫宫墙里的一棵大树。紧随着乌鸦的呱噪声,一只黑影也跃过宫墙城墙。紧追不舍的樊啥他们在楚王韩信的王宫宫门外不见了钟离昧的行踪。

钟离昧已经无路可走,求生的愿望让他最终不得不逃往楚王韩信处。他跑近韩信的寝宫前,轻轻敲着门:韩信兄,楚王,快救我!

韩信一跃而起,迅速推开寝宫大门,未及细看,就将钟离昧拉进门来:钟离兄,快进来!说罢,韩信挥手示意,命卫士们即刻离去。楚王宫门外。楚国军士严守宫门,不准任何人人内。

在知道刘邦对钟离昧展开拉网式搜捕后,韩信就一直为他昔日的好友担忧着,韩信和钟离昧曾经同在项羽摩下共事,是无话不谈的好友。韩信知道被追杀的钟离昧最终只有选择他这里为避难之处,除此,钟离昧别无选择。所以当钟离昧扣响他楚宫大门后,他毫不犹豫地接纳了这个刘邦最为痛恨的人。

此时,樊啥已率追兵赶来,他厉声命令楚军侍卫说:快报楚王,钟离昧逃至宫下,突然不见了踪影!吕释之道:我们进去搜,他跑不了!王都尉上前打揖:下官有礼了,楚王近日染上风寒,正在静卧,任何人不得进宫惊扰!王都尉话音未落,身穿便袍的韩信推开楚宫大门,从容地打个手势:哦,左承相,禁卫军统领,两位迢迢千里来访,快请,快请!樊啥倒尴尬起来,他拱拱手,憨憨地笑了笑:咳,还是叫大将军吧,什么左皿相,听不惯。韩信道:对对,大将军,武人嘛!

吕释之的嚣张气也在神态自若的韩信面前顿然消失了。他尴尬地笑着说:楚王,别见怪,我们是奉旨行事!

吕释之边说边欲进宫搜查。不知是出于对韩信一贯忠直信赖,是出于对他勇武、智谋的敬畏,还是慑于他不怒而威的气势,樊啥制止了吕释之的脚步。

樊啥双手抱拳:我们追赶逃犯至此,才冒犯了楚王。想楚王是明大义的人,绝不会辜负陛下,去包庇项羽死党!我会如实察报陛下。

韩信的眼睛掠过一丝慌乱,他深知来者的分量。樊啥这位原在丰沛集镇上以屠狗为生的大汉力大忠直,从刘邦斩蛇起义时起就与刘邦生死相随、不离左右。鸿门宴上,为了表示汉军的勇力和坦荡,他竟生吞一条猪腿,震得项羽都膛目结舌,放走了刘邦,后来他娶吕要为妻,成了刘邦的连襟,他这左承相的权力地位是来之不虚的;吕释之是吕皇后的二哥,官居南军统领,即守卫京师的最高统帅,这两员大将率军捉拿钟离昧至他楚国的城下,他韩信怎能等闲对待!韩信稳稳心神,继而脾脱而视。

樊啥悻悻打揖:楚王,咳,我们重任在身,告辞了!说罢,樊啥与吕释之转身离去。

韩信立在门口,一直看着两人骑马消失。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樊啥、吕释之率兵纵马驶向月下的原野。吕释之抱怨道:当年封他为王就知道会有今天。樊啥道:知道也得封,陛下,当年的汉王不封他为齐王,他能跟汉王一心打天下?吕释之又抱怨道:跑了这么远的路,怎么也该进去把钟离昧搜出来!樊啥晒笑:我的大统领啊!他既然藏起钟离昧,能让咱们搜出来?吕释之也反唇回击:我的左承相妹夫,您的谋略见长啊!樊啥猛抽一鞭:别跟我这闲磨牙了。快察报陛下去吧。

刘邦大军进人一片平川。收割不久的谷茬齐刷刷、密麻麻,亮着少有的生机劲道,刘邦不禁仰天唱叹:上苍助我,看来今年真是个战乱中少有的好年景啊……他吁目远看,只见从南面跑来一彪人马,倏忽间,樊啥、吕释之率军赶来。至刘邦坐骑前,他们翻身下马,跪地而拜:拜见陛下。

刘邦整整铁盔,重又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不是让你们搜捕项羽余部吗,这些日子有何斩获?

樊啥道:我们直追钟离昧到楚王宫前,可夜越来越黑,他就突然不见了。

吕释之接道:明明是被韩信藏起来了嘛。

刘邦闻听钟离昧的踪迹,半晌不语,可他的神经却立即兴奋起来,眼前不由地闪现出楚汉争战时,自己不止一次被他打得丢盔弃甲的情形,他突然高声叫道:你们为何不进宫抓捕?

在盛怒的刘邦面前,樊啥和吕释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刘邦敛起怒容:也是,你们进得去吗?就算是进去了,他韩信能让你们搜到吗?钟离昧是谁?他可是韩信旧日好友,他们可是生死弟兄啊!他突然剑眉倒竖,刷地拔出腰间佩剑:周勃、陈平、灌婴!

周勃、陈平、灌婴应声拍马近前:臣在。

刘邦说:联一再下诏捉拿项羽余孽,如今钟离昧藏匿楚国,韩信竟不剿不报!自大汉建立,改齐王为楚王的韩信像变了一个人,声息不闻、行迹不露,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是啊,那素称膏壤千里的齐国地盘何其大、人口何其多,土地何其肥沃!光那片封国的子民就占大汉人口的三分之一,他当然舍不得!就因为此,他自齐国到楚国后,就妄称身体有疾,不来朝贺,也不派使臣……刘邦越说越气,越说越疑窦丛生:万一韩信与钟离昧联手,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他顺手按了一下腰间佩剑,从牙齿里蹦出几个字说:韩信岂不是生了反心!与其他反,不如肤讨!颁旨:大军即刻转道,挥师楚国!

周勃、灌婴立即跨前一步,拱手称诺:遵旨。

陈平却揖礼拜道:启奏陛下,臣……

刘邦道:噢?曲逆侯,听到陈平有话要说,刘邦不能不按住已经蹿到喉咙口的怒火。他太知晓并且欣赏这位美男子的智慧和谋略了。正因为如此,哪管他从服侍魏王豹到投奔项羽到终归跟从自己,哪管对他的行为操守有种种闲言碎语,刘邦从未计较。他宁愿用一个不掩瑕疵的人才,也不愿用一个完美的奴才,故此,在刘邦心目中,陈平是仅次于张良的奇谋之士,他任命他为监护所有将领的护军中尉。他的建言刘邦从来都慎听慎纳。看着陈平这位虽已年过半百但仍然高大魁伟的谋士,刘邦点了点头说:有什么话就说。

陈平道:陛下,陛下以为韩信知不知道陛下在生他的气?刘邦道:他应该知道。陈平道:那么,依陛下看,是韩信兵强还是朝廷兵强?刘邦迟疑:这个……陈平道:陛下以为,韩信用兵,智谋如何?刘邦道:这还用问,韩信神机妙算、用兵如神,天下谁人不知!陈平道:臣以为,既如此,强讨就不如智取,何况直到今天,韩信并未谋反,陛下刚刚平定减茶,如今再讨韩信,恐怕天下人会……

听着陈平的分析,刘邦连连点头,不禁问道:那么……陈平已是成竹在胸:陛下不如移兵陈县……听到这里,刘邦眼睛微眯,凑迸陈平。陈平也跨近几步,对着刘邦耳语起来……刘邦不住点头,他眼睛突然一亮说:……嗯,去云梦泽打猎,打个大猎物!他竟得意地仰天大笑,之后,他又忽然收住笑声,喊道:灌婴!灌婴答:臣在。刘邦嘱道:你速去细柳营,带一万精兵随联前往楚国。灌婴道:臣遵旨。说罢,打马飞去。刘邦又叫:夏侯婴。夏侯婴道:臣在。刘邦吩咐:着你速返长安,将联的荤车、皇冠、皇袍一并送来。夏侯婴道:遵旨。说罢,调转马头,正欲纵马跑去,刘邦又追了一句,别忘了,还有联打猎用的弓箭袋。刘邦又唤:周勃。周勃道:臣在。刘邦道:你率大军返回长安,休整待命!周勃道:遵旨。他正欲纵马转身。刘邦又叫住他说:等等!说罢,刘邦命周勃附耳过来。刘邦对周勃一阵耳语。周勃一脸神圣地连连点头。

夜幕四合,韩信寝宫内一片岑寂。钟离昧咕嘟嘟喝了一大碗水,之后擦擦嘴角说:……信兄,不到绝路,弟是不愿逃到兄的地界的,可从吴国到齐国,到处贴的都是悬赏弟头颅的告示,实在走投无路了,弟才……韩信一笑:钟离兄是信不过我韩信?你早就该……钟离昧打断韩信的话说:不,信兄,刘邦深知你我的兄弟之情,弟跑到你处,肯定要给你带来麻烦,你要是怕,就割下弟这颗头颅,将它献给刘邦!

钟离昧的话勾起韩信久远的回忆:当初在项羽军中,我韩信不过是个持戟侍卫,钟离昧已是项羽摩下的大将军,可他不分尊卑,从没瞧不起我,常以兄弟之情邀我饮酒,之后,虽是各为其主,各自为自己的君王效命,可兄弟之谊谁也没忘。沙场厮杀时,自然只讲敌我双方,你死我活——这是军旅中人唯一的标准;可朋友落难,来到屋檐下,我岂有不救之理!何止要救,稍有迟疑都枉为君子!想到这里,韩信激动地抬起头说:韩信是那种人吗?放心,最危险处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就踏踏实实住在我这里。

三皇子刘如意突然扔掉花剑、躺在地下:不练了,不练了,天天说父皇回来,可直到今天,练得脚后跟都酸了,父皇也没回来!

五皇子刘长也扔掉手中长戟,就势拿起一个倒立,三哥说得对!有劲儿还等着给父皇看呢!我是不想再站着练了……

唯有四皇子刘恒手祺一坚硬石块,满脸通红,全神贯注地练着右手的握力。

刘长大声调侃道:看四哥那傻样儿!

“谁不练就打谁的屁股!”随着这炸雷般的喊声,一身烟尘的周勃大步走来。

众皇子闻声慌忙站起,一个个惊恐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周勃,和站在他身后的七个战袍零乱、遍体血痕的武士。刘盈呆望了半天,终于问道:周勃叔叔,你,你们怎么成这样了?不是打了个大胜仗吗?刘如意也问:父皇呢?父皇也成这样了?周勃盯了一眼刘如意:你们的父皇不能看你们比武了,他还要去打一场大仗。众皇子惊讶地说:还打仗啊?刘盈道:刚平了减茶,这下一个……刘如意道:下一个,反正下一个也不会姓刘……

周勃一挥手,七武士步伐铿锵地跨向前方,他们刷地抽出武器。

众皇子见状,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刘盈一脸煞白。八皇子小刘建甚至捂住了眼睛,刘恒摸紧手中的石块,那被手汗拌合的石屑从指缝间一缕缕流到地上,那对清亮多思的大眼睛含满了疑问、惊惧与敬佩……

周勃道:皇子们,别怕,他们各个都立了大功,每人都斩杀过叛军二十多个头颅,他们就是咱们大汉的英雄!刘恒喃喃着:这就是英雄,大汉的英雄!周勃继续着:他们,就是你们父皇钦定的你们的侍练!刘如意道:侍练?都伤成这样了,还不一碰就……周勃笑道:你试试。刘如意不服:试就试。说罢他一个箭步就舞剑出击。未待剑锋闪亮,已被那武士摄倒在地。

刘长早已按捺不住,他运足臂力,挺戟向前,口中大喊:三哥,看我的——可他的长戟尚未挺直,早被另一武士踢人半空。那戟在空中绕了一圈后戛然落地。

刘盈道:不打了,我不是对手……

周勃看了他一眼:你们父皇说了,谁不跟英雄过招,谁就是弄种,今天就不准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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