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三春苦酿（1 / 1）

月光映照出湖上少年的身影，清水顺着他的肩头流过剑身，洛十一练这套暮雨剑法已经不下二十遍。

他打完最后一式，保持着左手反握剑柄，右掌推剑首的姿势，看着月光融进水中再从剑锋淌下，只觉神清气爽，筋骨舒张。

鲁茫得意地说：“怎么样，现在知道此处玄妙了吧。”

难怪他不肯直说，这“水帘洞洞天”真有妙处，而且只有试过之人才知道。洛十一顶着巨大的冲击力练了许久，不仅不觉得疲惫，反而越练越有力气。

而且只要沉下心来练剑，就越发心旷神怡，似是进入了一种“悟境”。

鲁茫指了指悬崖上方，道：“知道这瀑布是从哪里流下来的吗？”

这里是北山最北处，洛十一恍然大悟：“万寿峰绝崖！”

“正是。”

洛十一还有些不解：“我常去绝崖石台修炼，那里总是云雾缭绕，看不见山崖下面的景象，也不曾听到水声，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上面就是绝崖？”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想听详细点的还是简单点的？如果是详细点的，那要从我与祁云师姐的那场邂逅说起。”

鲁茫正眯起眼睛洋洋自得，一把剑疾射到他两腿间，将他吓出一头冷汗。

“洛十一，你玩儿真的？”

“说！”

“好好”他拔出那支剑丢回给洛十一，“祁云师姐在石台练功的时候金钗掉了下来，后来我来这里练功的时候捡到了，所以我确定这上面就是绝崖。”

洛十一抬起头，上面密林掩映，湿气极重，什么也看不清。绝崖位置极高，这条瀑布的出发点只略低于石台，难怪有如此巨大的水压。

并且石台是整座太白山最奇特的地方，可助人悟道，连带着从绝崖留下的水也有类似效果，可以洗去人一身疲惫，使人精神焕发。

这水帘小湖并不在崖底，而是在半山腰上，上下皆无路，又在云雾松柏掩映之间，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

鲁茫道：“自从我无意间发现这处宝地之后，就经常来这里练功，仅仅是被瀑布冲刷就可以强身健体，要知道，在遇到洛师弟你之前，我和别人打架可从来没有输在身体上过。”

鲁茫于洛十一相识不久，对他一知半解：“洛师弟，我是真心服了你了，那么高摔下来跟没事人一样，你这身横练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

洛十一从瀑布下纵身一跃，跃出水面，落在鲁茫身边，将水花洒了他一身：“我没练过什么横练功夫，天生的。”

“那你可真够走运的。”

洛十一的声音听不出感情来：“每个人都会天生有些长处，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走运。”

两个光着上身的男人坐在湖边聊天，鲁茫突然爬起，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师弟，你等等，为兄给你看个好东西。”

“莽哥……”

鲁茫小跑到一棵树下，用长剑在泥巴里挖了一会儿，然后抱着一个酒坛走了回来。

他敲碎泥封，使劲闻了一口酒香，满足地说：“这是几个月前我那些山下的朋友给我送过来的。门中饮酒多有不便，暮雨殿那些师兄弟又都是没皮没脸的主，我不可不敢当着他们的面拿出这坛‘三春酿’来。”

“我不喝酒。”

“不喝，那还真是可惜，这三春指的是春雨、春风和春桃，以小米加春雨煮熟，加入桃肉酿制。这雨也有讲究，必须是早春第一场雨，但不能接得太早，否则寒气太重伤身，须得雨下了半日再接，清而无尘，洌而不寒。

桃肉与熟米的配比也有讲究，桃多了太腻，而且容易发酸，非得是十几年的老酒坊才敢酿，我这坛酒可是百年老字号酿制，寻常人想买都买不到的。”

他把坛口朝向洛十一的鼻子：“你闻闻，酒香中杂着果香，小米加春桃，正是白面书生拥二八娘子入怀。饮一小口，如品小娘子朱唇。

甜！甜而不腻，酒香恰如春风，散入四肢百骸。品之于夏可消积暑，品之于秋可解百忧，品之于冬可驱体寒，春风化雨，浑身舒畅啊！”

“品之于春又如何？”

“品之于春？春天不是还在酿嘛。”

洛十一一把抱过酒坛，张大嘴巴就往喉咙里灌。

鲁茫心疼得脸都绿了：“慢点喝，品，品酒你懂不懂，二八佳人呢，你这是吻人家朱唇吗，你这是一口把人家头都咬下来了，哎…你，你给我留点。”

洛十一咕噜噜灌了一大口，酒还没进肚子不知道怎么就醉了，拿起剑就开始舞，一边舞一边大笑，口中振振有词：

南方赤色，入通于心，开窍于耳，藏精于心，故病在五脏。其味苦，其类火，其畜羊，其谷黍，其应四时，上为荧惑星。是以知病之在脉也。其音徵，其数七，其臭焦……

鲁茫很久之后才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武功心法，也不是诗词歌赋，这是医书。

曾经有一个女孩喜欢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背医书，她说她不喜欢学医，可是她又聪明到过目成诵。

从前他在柿子树下练剑的时候，耳边总有那个慵懒的女声一遍遍背着医书，他从不觉得厌烦，每一句他都认真地听，时间长了以后，他就已经能将这些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内容背诵出来了。

“十一，你好厉害，只听我念了一遍居然就能背出来了。”

“计心，这一段你光今天就背了十几遍了。”

“哦…你一定听烦了吧，但是我只会医术，不会念别的东西。”

“计心。”

“嗯。”

“再念一遍给我听吧。”

……

林中只有水落之声，剑舞之声，还有他自己单调的重复的念白：

南方赤色，入通于心，开窍于耳，藏精于心，故病在五脏。其味苦…

其味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