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义庄的林先生(1 / 2)
1913年,绍兴城,刘家大院。
夜是漆黑的,像墨一样。刘家大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浓稠的墨,夜色更像是被包裹其中。打更人提着锣槌走在街上,遥遥观了一眼,发觉今夜刘宅的灯光格外阴冷,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隔绝在阳界之外了。
他打了个寒噤,移开目光踏步往前走,将心思全灌注到本职工作上,猛一敲锣放嗓子喊:“三更咯——!”
刘家的三子刘高达本借着酒意睡了,夜里却感觉有人在黑夜里瞪着他笑,陡然惊醒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惊恐地看向正对他床榻的,紧闭的窗户。
空无一人。
黑漆漆的房间亦寂寥无声。
很寻常的场景,按往时来说,此时家里人应已给他喂了醒酒汤伺候好,这次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不仅头脑发胀,连精神也格外紧张疲惫,身下浸透冷汗,口干舌裂。
他清清嗓子,有气无力地喊:“顺子,给我拿杯水来。”
房门外,下人顺子倚靠在漆红的门柱上打鼾,睡得不是一般的香。
刘高达喊了几道,都无人回应,无奈只好自己坐起身,趿了鞋亲自下榻寻水。
屋子是密闭的,没有一丝光亮,借着微弱的月光,刘高达踉踉跄跄来到桌边,捡拾起桌上歪七扭八的空酒壶挨个试,摇到空的便扔开,最后摸用江南瓷窑烧制的瓷碗随意倒了水。
碗还没送到嘴边,脚底的冷气就像藤蔓,丝丝缕缕爬上他的小腿,他哆嗦了一下,冷汗滑下来,下意识望向窗户的方向。
“呼……呼……呼……”
不远处传来人的气音,混杂着风声,很重,仿佛喘不上气,风沙沙吹过,将门缓缓吹开了一条缝。
刘高达睁大了酒蒙的双眼,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脸。
窗户是镂空的雕花,纸糊的,有一点透,此时有一张脸,紧紧贴在门边。借着月光,刘高达看清了它,圆脸,嘴在上,眼在下,俨然是倒立的模样,嘴角裂开,周围很红很红,像涂了口脂,又好像吞吃了生肉,鼻子都快戳进来了,靠近地面的眼珠泛着阴森森的绿光,瞪着他笑。
如果是倒立的,那应该头靠近地面,可这人的身量却与刘高达齐平,像是攀附在门上,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动作。
瓷碗摔在地上裂成碎片,刘高达瞪着诡异的脸,喉间发出尖锐的惨叫:“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
距离梅雨季节还有两个月,绍兴城蓝天白云,温度宜人,城的东南位,有一家义庄。
义庄是什么地方呢?因客死他乡者需暂存灵柩以待归葬,或家庭贫困无力安葬,便将尸体暂存此处。义庄几个月前来此落脚的新主人更是鲜少出门,周围百姓知道他收养了两个徒弟,一男一女,平时采买都叫他们出行。故而只知道他有个挺读书人的名字,叫林轶玄,其余身高体重,长相美丑,年龄大小一概不知。
而林轶玄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到绍兴城做的两件事叫他彻底出了名。
一是经营盐路的李府经年生意下滑,请林轶玄过去观了风水,重新摆放家具方位,竟真的重焕光彩;二是乐家即将婚配的小姐突然病入膏肓,林轶玄仅一出面,就将她救活过来。
单凭两件事,就叫林轶玄成了绍兴城中津津乐道的人物,不过嘛,由于他干的行当实属阴业,也没什么人愿意前去结交。
往常普通人见了都要绕道的地方,这天从刘宅出行的轿夫却引着车径直来到义庄门口停下,正是要拜访的架势,引得周围百姓好奇探头张望。
刘宅的人提早一天往义庄门缝塞了拜帖。老管事下了马车,将掉在身前的辫子摔到身后,提着过脚跟的长袍拾级而上,哐哐哐敲响了门环。
身后的小厮跟着老管家紧张地盯着铜环,仿佛在等着阴曹地府的厉鬼——
不消多久,静悄悄好似没人的木门后终于有了动静,“咯吱咯吱”是有人靠近门的声响,刘宅的人全然屏住了呼吸,连旁观的路人都憋了气,等着来开门的究竟是什么鬼怪。
门很快开了,却不似众人想象那样缓缓张开,踏出个仙风道骨的高人来。门里“咻”地一声飞出盛满萝卜皮的箩筐,“碰啷”一声盖了老管家一脸。
门内登时传来女孩子的叫骂:“江桥生看你干的好事!你干什么朝我扔萝卜皮!”
接着有少年的声音回怼道:“叫什么江桥生,叫师哥!你好意思骂师哥?刚才把扫了屋顶的扫帚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怎么不说了?”
门全然开了,探出个女孩子的面孔来,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下巴很尖眼睛很大。乌黑齐整的刘海,两侧过耳的头发用绳子捆住,形成两个小啾啾。
“什么事?”
老管家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这场闹剧,咳嗽一声,道:“请问林先生可在啊?”
女孩子听了这话,仿佛被点醒了什么,扭头朝里屋鼓足气喊:“师父!江桥生他用你的萝卜扔客人!!”
少年江桥生大惊:“……白箐你恶人先告状!”左顾右盼一番,一头栽进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柴堆后把自己掩藏起来。
内屋的楼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刘管家一众人顶着满头萝卜干,愕然看着从楼上下来的拿着扫帚,着灰色中式对襟衫,下穿打着补丁的黑色长裤,留短发的年轻人,约莫不过二十六七,如果能换身亮色衣裳,或许能更年轻些。容貌文雅,肤色白皙,虽不是举世无双的俊美,但有着温吞如水的气质。
他左手握着拜帖,右手拿着扫帚,满目歉然地对门外刘宅的人说:“惭愧,惭愧,两个徒弟太过闹腾,希望没给你们添麻烦。”
声音也是如其人一般,温雅的样子。
见到这个人,刘管家很快敛了神色,作揖沉声道:“在下绍兴西城刘宅管家,拜见林先生,我家主人有事请教,还请林先生解惑。”
来访的原因已经写在了拜帖里,林先生理应知晓事情全貌。
“这次遇到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解决。”林轶玄话落,管家立刻沉了脸色。
“那就请林先生尽快跟在下走一趟吧。”
“你先把我的萝卜干还给我。”林轶玄朝管家伸出簸箕。“我去拿些行头。”
趁管家低头跟下人一起捡萝卜干,林轶玄余光瞥见柴垛后露出的衣角,几不可察地哼一声,面色不变,右手往后抛,扫帚以优美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击中躲在柴垛后的江桥生,后者发出嗷一声惨叫。
白箐往里屋去拿东西,经过柴垛时丢下一句“江桥生你还不快起来将功赎罪。”
江桥生摸了摸被打中的后脑勺,同样迈腿向屋内,依旧不忘纠正白箐的称呼:
“叫什么江桥生,叫师哥!”
/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