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十年(1 / 3)
民国三十七年,广州。
魏铭铉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生意。
当年乌林答家那档子事之后,道门凋零得厉害。先是几个大门派内斗,接着是政府不待见,再后来洋枪洋炮进来了,谁还信符箓那一套?他魏铭铉好歹是个识时务的,趁着手里还有点积蓄,转行做了药材生意。磕磕绊绊混了几年,竟也混出点名堂,娶了妻,生了子,在老家盖了间小院,日子不算富贵,倒也安稳。
这回是来广州谈一笔药材生意。买家是个南洋客,出手阔绰,一顿饭的功夫就敲定了明年整年的供货。魏铭铉心里高兴,出了酒楼,沿着骑楼底下的石板路慢慢走,寻思着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刚才光顾着谈生意,菜没吃几口,酒倒灌了一肚子。
骑楼底下灯火昏黄,卖云吞面的、卖糖水的、卖凉茶的,一家挨着一家。粤语此起彼伏,他听不太懂,只觉得热闹。
走到街角,忽然闻见一股香味。
是炒糯米的香,混着腊味和花生,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循着香味看过去,街角拐弯处,一盏昏黄的灯泡底下,停着辆小小的手推车。车上架着口锅,锅里正炒着糯米饭,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推车后面站着个人,低着头翻炒,看不清脸。
魏铭铉走过去,刚要开口问价,就听那人头也不抬地说:
“炒饭两毫一碗,加腊味三毫。”
两毫?魏铭铉愣了一下。这价钱,比旁边那些摊子便宜多了。
他正要掏钱,那人却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魏铭铉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脸,瘦了,老了,眼角添了皱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可那双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认得。
“林……林兄?”
林轶玄看着他,也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广州冬天难得一见的太阳。
“魏兄。”他说,口音带着几分粤地的腔调,“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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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铭铉在摊子旁边的小凳上坐下,看着林轶玄盛了一盘糯米饭端过来。
饭是炒得真好,糯米粒粒分明,腊味切得细碎,花生炸得酥脆,葱花撒得匀称。魏铭铉吃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
“好吃。”他含糊道,“真好吃。”
林轶玄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粗茶。
魏铭铉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这些年就干这个?”
林轶玄点点头。
“这道上的事……”
“不做了。”林轶玄喝了口茶,“没人请了。”
魏铭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当年那些事——乌林答祖坟,雪山顶上那场恶战,冲天而起的金光,还有最后那一眼看见的、趴在棺椁上往下沉的身影。
他想问,又不敢问。
林轶玄倒是先开了口:“你呢?看着不错。”
“还成。”魏铭铉擦了擦嘴,“转了行,做药材生意。娶了妻,生了个儿子,今年五岁了。”
林轶玄点点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魏铭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林兄,”他放下筷子,“那年……后来……”
林轶玄没说话。
魏铭铉等了很久,久到街角的灯又暗了几分,久到远处的炒粉摊收了摊,久到有只野猫从巷子里钻出来,在他们脚边嗅了嗅,又钻回去了。
林轶玄才开口。
“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魏铭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的轮廓,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雪山上的林轶玄——那么年轻,那么倔强,那么拼命。
现在他老了。
才三十多岁,头发里就有了白丝。
魏铭铉低下头,把盘子里最后几粒糯米扒进嘴里。有点咸,分不清是酱油还是别的什么。
“这行真是不景气啊。”他故意说得轻松,“当年咱们这行,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师。现在倒好,我儿子问我,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说抓僵尸的。他说,僵尸是什么?能吃吗?”
林轶玄嘴角微微弯了弯。
“粤地这边还好,”他说,“还有人信。不过也多是些小打小闹,求个心安。真遇上事,都去找警察了。”
魏铭铉叹了口气。
“时代变了。”他说,“咱们这一套,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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