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地主惩魍魉(1 / 2)
四月的阳光淌过西塘码头的石阶,像融化的金液漫过青灰色的砖缝。江风裹着水汽拂来,掀动了栈桥上悬挂破渔网,旗角扫过斑驳的木质栏杆,闪动着残碎的晃影。
进入李家后,林轶玄越发觉得不对。
李家的高门很幽深,静,冷,肃穆如门环座下金制的耄耋头,今日一反常态,座下坐满了长跑马褂的人,一问才知,都是镇上闻名的乡绅,受邀于李老财的邀约而来。
江桥生在身后小声道:“师傅,李老财原来不止请了你一个人啊。”
想开口问些什么,可李老财口若悬河,李福兜着手候在他身侧,竟想想问都找不到人,只能坐着继续听李老财念:
“……那东西可恨至极!今日我老财……不,我李某,承蒙镇上乡亲抬爱,素来护佑一方安宁,更有民国新法,倡行破除迷信!今晚老子带头‘断迷信,惩魍魉’,亲请诸位绅士,乡勇壮丁,道家法人,”他一指角落处的林轶玄,“备齐锣鼓家伙,到河边去!把那装神弄鬼的东西——给请出来晾晾皮!”
“欸!老爷圣明!”管家李福快步上前,堆满皱纹的老脸挤出一个谄媚的笑,一叠声地应着,“老……不,李先生此番义举,必扬李家声威!”
“李先生义举!”座下众乡绅亦适时和声捧场。
“李老爷,”林轶玄适时站起来,在李老财即将开启下一番长篇大论前先发制人,“人多并不能抓住水鬼,叫人在河边聚集,只会打草惊蛇!”
猝然被打断,李老财极不悦瞥他一眼,李福则如蛔虫般为主子保驾护航:“那个道长,我们老……李先生请你来,是让你帮忙而非添乱的,这种重中之重的关键时候,谁允许你出言打断的?”
李老财捋着胡子,发出哼地轻蔑声。
林轶玄算是看懂了,李老财本意不是要捉鬼,他真正目的是在民国后,为李氏谋福利争声威,好让其数十年的基业碰撞到新时代亦屹立不倒。
至于他们,不过是被请来装饰的花瓶罢了。
司杨绱掩着嘴笑出声:“师兄,你这是被耍了个大的?”
白箐小声问:“师父,我们……要留吗?”
看起来,这里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发挥的余地,或者说,李老财自始至终只想给自己挣个贤名,并不在意林轶玄是否能抓鬼。
林轶玄垂眼。
“留。”他道,“李老财如何我们管不着,捉到水鬼后,我们便离开。”
消息风一样刮过全镇。断迷信,惩魍魉!还有李老财改口自称的“李先生”?这几个字眼混杂着李家的名头,比那夜的水鬼传闻更让人难信。恐惧之外,一种被大戏吸引的麻木躁动,开始在黄昏的闷热空气里发酵。
家家户户早早烧过晚饭,汉子们放下饭碗,女人孩子锁好房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涌出来,朝着黄昏中的西塘河汇聚。嘈杂的人语搅动了水边的死寂。空气里漂浮着汗味、劣质的叶子烟味,以及一种莫名的、令人嗓子发干的兴奋。
交头接耳的密语声嗡嗡作响,传到不起眼的街尾处,也传到那里卖菜的瘸子耳中,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登时大变,臂弯下的篮子“啪嗒”一下摔在地上,里头的莼菜散落满地,一瘸一拐地,卖力朝巷口更深处挪去。
西塘河,这滋养了镇子、也曾吞噬许多沉船死骨的河流,此刻成了立威场。水边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李老财稳稳当当地坐在一把雕花太师椅上,新上身一件绸缎长衫,下身却还顽固地套着玄色直裰,足踏圆口布鞋。他的新式称呼“李先生”多少有点底气不足,此刻端坐的姿态,倒更像旧时乡绅观礼行刑的模样。
管家李福反倒成了现场最忙碌的人,挥汗如雨地呼喝着。
除此之外,李老财命人做好祭坛,供林轶玄使用。
林轶玄看着那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这是何意?”
“自然是给道长你用的。”
“这样是抓不到鬼的。”
李福拭去额上汗珠,嘴巴一张咂声,意在斥他不识好歹:“你这道士真是,我家老爷希望你只需要站在这里,能做好的就是能让所以父老乡亲看见,你是如何助李家捉到鬼的!”
这个“助李家”十足耐人寻味。
李福守在林轶玄身侧,不要他离开,转脸又去吆喝着指挥。
河岸上,十几个打着赤膊或只穿无袖短褂的壮汉,在几个李家伙计的吆喝下,将十几根胳膊粗的长竹竿狠狠捅进淤泥里,扎成临时围栏。几个破锣不知从哪翻了出来,被敲得咣咣作响,震得人耳膜生疼,说是“驱邪”。更多的人,则密密匝匝挤在堤岸和河滩上,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神在火光与幽暗的水面之间焦灼地跳跃。女人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老人们的嘴里念念有词,捻着不知道转了几辈人的念珠。
真正的主角在河心。几艘平时撒网的乌篷船被解了下来,每条船上挤着三四人。船头高高挑着松枝扎成的火把,浸了鱼油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一小片一小片的河水染成跳动不安的赤金色。火光勾勒出撑船人或紧张或强自镇定的脸,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汗褂。更多的火把如同移动的鬼火,沿着曲折的河岸线蔓延开去,将人影拉扯得奇形怪状,晃动着投射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扭曲晃动,仿佛水底潜藏的魂灵也正张牙舞爪地向上窥探。
“大网!抛大网下去!往东,那边水深!”岸上一个精瘦的老渔夫踮着脚嘶喊,指挥着河中的船只。船上的人应和着,合力将几张沉甸甸的、用来捕捉大鱼的大撒网沉入水中。网坠入水时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再往下!再往下点!”另一艘船上有人喊着,用长毛竹竿往水底猛戳试探。
岸上,几个自诩见过世面、读过点“新学”的人,竟拿着油布包着的老式量尺和水砣,在火光边缘的水边煞有介事地比划着、记录着。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人,鼻梁上压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紧盯着缓缓沉入黑暗的水砣线,仿佛真能从中看出“科学”的玄机。
“……三丈二……水倒是深的……”他口中念念有词,身边几个青年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把结果记在一张发黄的毛边纸上,透着一股生搬硬套的“科学”仪轨味道。旁边几个老汉听着,咧开缺了牙的嘴无声地笑了,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以为然。
锣声、吆喝声、桨橹吱呀声、水流拍打船帮的声音,混杂着人群嗡嗡的议论,响成一片。火光映照下的河面,光影交错,波澜扭曲。水网在深水中拖曳、碰撞。
岸边棚子底下,管家李福躬着身,凑近李老财耳边:“老爷,您看这阵仗,必定……”
李老财慢悠悠呷了一口茶,眼睛却鹰隼般盯着热闹沸腾的河面,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点志得意满全藏在微微向上扯了一下的嘴角里。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阿翠裹着一件不知道哪拾的旧袄,蜷在李家棚子后头几块搭起的破木板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身体肉眼可见地微微抖着。外面的喧天锣鼓像砸在她天灵盖上,惊得她一阵阵缩瑟。偶然间,她抬起眼,那眼神惊恐、空洞,直勾勾地穿过攒动的人腿间隙,死死定在火光跳跃的水波深处。
月亮一点点爬上来。河里的网拖了又拖,戳了又戳。篙子在泥里搅了又搅。水砣沉了又提。连荷叶都被戳烂,除了捞上来几块烂木头、几团缠着腐败水藻的破布片,什么都没有。火把渐渐矮下去,人们脸上的兴奋开始被疲累和失望取代。期待中的“水鬼”并未现身。岸上渐渐有人打起了哈欠,开始小声抱怨。
李老财的脸色在明灭的火光下,像块半干的青砖石板。他手里的茶碗盖子轻轻敲着碗沿,发出不耐烦的脆响。
就在岸上的喧嚣声浪开始明显走低,几个在刻着“李”字船上汉子动作也有些懈了的时候——
“……咔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紧接着是重物砸水的巨大闷响,伴着一片短暂尖锐的惊呼!
人群像被烫了一下,所有声音骤然消失了一瞬,无数双眼睛猛地转向声音来处!
李家那船,竟毫无征兆地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水下什么巨物狠狠扽了一把!船舷一侧破开个大洞,浑浊的河水正汹涌地倒灌进去!火光一闪间,能看见几个落水的人影在漆黑冰冷的水花里挣扎扑腾,手徒劳地拍打着水面。
更骇人的是,就在那艘船沉没前的一刹那,一道巨大的水花在船底剧烈翻卷而开!火光骤然被水幕吞噬的瞬息昏暗里,一道巨大、扭曲、布满纠缠水草的暗影轮廓,闪电般在那翻涌的水泡漩涡深处一闪而过,搅起的恶浊泥浪,几乎把旁边几艘靠得近些的小船都掀得剧烈晃动起来!
岸上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像无形的瘟疫猛然扩散!
“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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