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 / 2)
皇叔曾说,为君者,站在万人之巅,高处不胜寒,这是他的命。
楚桢不想一人受这孤寒之苦,他只想身旁有个可以互相取暖的人。这等渴望于他人而言触手可及,于他而言却是害人的私心。
那个人本来不必和他一同受高处之寒。他明明可以像当年自己立的誓言中那样,享加官晋爵之禄,得娇妻美妾之福。
自己施以他殊荣,却也让他处在风口浪尖。
他本不必遭这些罪。
楚桢神情恍惚,望着榻上的帷帐。过了许久,掌心处的痛令他稍许回神,楚桢低头一看,指甲已经嵌入肉里。
他勾起嘴唇,低声浅笑,笑声牵动了干痒的喉咙,又是一阵干咳。
到底不是被母妃抚养长大的,终究没她那不择手段的狠心。楚桢自言自语道,“这次我放过你了。”
次日退朝后,楚桢留玄十七到书房会面。楚桢对他笑道:“恭喜你,觅得良人。那日是我太过了,我只是没想到连你这样的闷葫芦,都有人愿意嫁给你。”
玄十七垂下眼睛:“谢陛下成全。”
“作为补偿,朕会为你赐婚,”楚桢缓缓道,“至于赏赐之物,朕先吩咐礼部拟个单子,你需要什么自己跟徐彦说去,不会亏缺了你和你、夫人。”
天子赐婚自古便是天大的殊荣,向来只有世家子弟、皇亲贵胄才能得此荣耀。
玄十七沉吟片刻:“我俩出身卑微,不配得陛下赐婚。”
“你是朕亲封的禁卫军统领,何来不配之说?至于你的妻子,提前封她诰命淑人便是。你好好准备婚事吧,”楚桢揉了揉额角,不愿再多说。
玄十七见他支颐闭目,因面色苍白,眼周浅淡的青黑显现。
楚桢泛起瞌睡,闭着眼打盹,直至头止不住地垂下,他睁眼茫然地看向前方,才发现玄十七仍站在书案前。
“你怎么还没走?”楚桢问。
玄十七说:“入秋了,夜里转凉,太医说你受不住风吹,记得系好披风。”
楚桢漠然道:“辞凤宫里的下人会伺候着,你不必说这些。”
“年前冬猎,我得了一只白狐,狐皮让人制成了围脖,一直放在库房里。”
楚桢低声笑道:“还没入冬,深秋都不到,我再畏寒,也不至于现在就换上冬装。留给你夫人吧,冬时弄成斗篷赠给她,女孩家免不了喜欢新衣裳。”
玄十七沉默地站在原地。
楚桢脸上浅淡的笑几乎挂不住了,说:“没事就下去吧,等我病好了,寻空会见你夫人。”
等玄十七离去,楚桢终于不再掩饰倦意,趴在书案上闭眼小憩。
辞凤宫亮着一盏灯,豆大的光芒,微弱昏暗。楚桢不喜寝宫太暗,昼夜都点着灯,然而又怕光太盛,着人套上灯罩。宫殿内,幽暗烛光经夜不熄。
守夜的婢女昏昏沉沉,快睡着时,便用留长的尾指指甲嵌进肉里。所幸她没因瞌睡误了差事,年轻的皇帝竟一声不吭,也不使唤人,径自下了床榻,静坐在桌边。
烛光照在他隽秀的脸上,睫毛纤长,在眼周投下一小片阴影。跃动的光浮现在他眼睛里,令那双阴郁的眼睛重现几分神色。
楚桢没有开口,婢女不敢擅自说话,主仆二人便静静地守在灯盏旁,脸庞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中。
婢女听说,陛下今日上朝时动了怒气,重重打了一人板子,那人伤得重,怕是一条腿就此废了,以后指不定落下病根。不仅如此,书房侍墨的小太监今日也被罚了,不知缘由,只知道他被曹公公罚去了半条命,再不得留在书房。
主子心情不佳,下面的人提心吊胆,如刀搁在脖子上,若命不好殃及池鱼,一条小命就没了。即便侥幸捡回小命,触了主子的霉头,只能派去干浣衣、洒扫等粗活。
婢女惴惴不安,那点困意消失殆尽。
楚桢只坐在桌边,借着光看礼部呈上的折子。天子赐婚,礼部忙得不可开交,虽然玄十七并未提要求,但没人敢怠慢。
朝中上下皆知,玄统领是陛下的心腹,婚礼若是出了差错,乌纱帽不保便算了,触怒天子,谁也担待不起。
夜深时分,寂寥幽静,入秋后扰人的虫鸣也听不见。
细微的纸张摩挲时发出的沙沙声,钻入婢女耳中,勾起她的好奇。婢女没忍住偷偷看了眼楚桢。
年轻的皇帝虽然脾气阴晴不定,但和外界所传的暴戾残忍也不相符。他眉目清俊,似工笔细细描绘出的长眉,鼻梁秀挺,嘴唇丰润,眼睛映着灯光,犹如水波般清凌凌的。
楚桢细细看着礼部拟定的赏赐之物,绢波金银、文玩玉器。单子列得细致,用尽了心思,便是文帝时长公主出嫁,陪嫁之物也不如此次赐婚的赏赐丰沛。
他一项项地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纸面,仿佛见到了大婚当日盛大的场面。
婢女原本只打算偷偷看一眼,不想竟然被吸住目光。年轻皇帝的眼中好似有水光,仿佛眨眨眼,眼睛里就能滚下泪珠来。
可是,一国之君怎会掉泪?婢女用尾指的指甲狠狠戳了下自己的腿肉。
短促的疼痛过后,她再定睛一看,并不是她糊涂了,也不是那烛光照成的错觉。
年轻皇帝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他脸上不见悲伤神色,只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哀恸至极,以致透着死气沉沉的绝望。
婢女撞见了不该看见的景象,连连垂下头,不敢再看,可是那一幕已经烙在她脑里,挥之不去。
原来手握生杀大权的国君也会有伤心的时候,他伤心时与普通人并没有区别,情到深处一样会落泪。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