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 / 2)
太医施以金针护住楚瑄心脉,又着人速去熬药。太医馆的人几乎尽数出动,张太医年迈垂老也夤夜入宫,为楚瑄把脉。
楚桢坐在床边,双眼通红,指尖仍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楚瑄闭眼躺在床上,面无血色,薄唇更是淡如白纸。楚桢亲手用绢布擦净他嘴角的血渍,那么多的血几乎将绢布染成血布。
楚桢平日里最怕楚瑄的眼睛。这双眼便是含着笑,也是刀刃上的光泽,貌似炫目,实则锋锐难挡。他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任何偷奸耍滑都瞒不过。
楚桢也最是喜欢楚瑄的眼睛。那双内敛的眼藏着温和的笑意,似月华,似水波,容忍着他做作的讨好卖乖。
楚氏王朝在一代代君王的任性挥霍下,恰如久病缠身的老人满是腐朽之气。
楚桢少不经事,性格乖张,爱憎分明,又同他父皇一般不喜繁重政务。凭一己之力,他怎能挑起江山社稷?
但楚瑄开辟出一片无风无雨的沃土,令楚桢得以在他的羽翼下安然无忧地成长。
楚桢心里自己肩上担负重则,不能任性妄为,却因皇叔为他挡在前面,心存懒怠。
眼见着楚瑄昏迷不醒,楚桢满心懊恼恐惧,他总以为皇叔手段雷霆,强大而坚不可摧,时常忘了他病体缠身,自小便是药罐子。如不是皇家各种奇珍药材,温养着身体,他能活到二十已是奇迹。
天色渐明,楚桢守到天亮,他散着头发,双目失神,憔悴神色不免让太医担忧。
“陛下,雍王爷气急攻心,血气不通,才突发呕血。好在现已平复,再用些温和药方,修养三月,总会好的。陛下您日理万机,勿伤了身子。”
楚桢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陛下?”太医慌道。
楚桢眼前发黑,竟是不由晃了下身子,旁边伺候的人赶忙扶着楚桢,太医上前把脉。
楚桢静了许久,眼睛终于找回光亮,但脑袋依旧发晕。他推开太医:“不必管朕,雍王病情如何?”
太医如实回复,楚桢松了口气:“你们留守辞凤宫,好生照料雍王。来人,为朕更衣。”
楚桢站起身,血气上涌,又是一阵眩晕。脚下的地毯如棉花,让他有种落不着实地的失重感。
太医道:“陛下,您守了一夜,也该休息一番。”
楚桢摇摇头,神容恍惚。夜里那封密函事关江山社稷,一日都拖不得。皇叔病来如山倒,正需休息,绝不能让他再劳神。
这封快马加鞭连夜送至陵都的密函,只写了一行小字:凉人攻破京州,云州难保。
京州位于萧国北境,京州以北的长城千年来抵御着北方蛮人的铁蹄,以京州、云州为首的十六州自古以来便来是一道坚实的屏障。
北蛮人逐水草而居,凉人更是马背上长大,人人皆兵,男女都擅弓箭、马术,铁骑更是锐不可当。
萧国重文轻武,难出名将,只能依赖地势上的优势,以京云十六州为盾,阻挡北蛮南下。
谁知苏勒倒台后,他手下掌军的鲁韦竟将京州的部署图出卖给凉人。
京州沦陷的消息震惊朝野,众人斥骂鲁韦之际,更是忧心洛都安危。凉人本就是不开化的蛮族,觊觎中原富饶,若不是骑兵无法跨越天险,早就对南边的萧国虎视眈眈。
没了北面易守难攻的天险,凉人铁骑一旦过了十六州,恰如饿狼闯入羊圈,可直接深入中原腹地,如此一来,陵关以北的国土都将陷入危难。萧国的皇都纵是固若金汤,在铁蹄之下也显得脆弱不堪。
去年,叛贼苏勒逼宫谋逆,害得太子南下逃亡。萧国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但说到底苏勒身上没有半分楚氏血脉,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是谋逆成功,也只能当一人之下的权臣。
楚桢登基后,以天子令召集各州禁军、厢军,肃清逆贼,光复洛都。叛军节节败退,败守京州。
可如若叛军与凉人沆瀣一气,此番北伐,不再是平定内乱,而是萧国百年不得解的国乱!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吵得楚桢心烦意乱。楚桢一夜未眠,本就白净的肤色更是苍白如纸,他身形消瘦,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不似无上威严的国君,更像一缕游魂。
一旦涉及凉国,朝堂乱如一锅粥,各执一词。文官素日里虽看不起舞刀弄枪的莽夫,但国乱之际,武力至上,可萧国军队编制庞大,却无可用之将帅,一军主帅皆是文臣,对上强横的凉国铁骑,无异以卵击石。
有人道,凉国无非要钱要粮,给便是了,省下的军费支出足以填饱北蛮子的胃口。萧国近年国运不佳,休养生息才是根本。
楚桢头痛欲裂,忍着听完谏言,下朝时,他险些从台阶上一脚踏空。所幸隔着屏风,下面的人不曾看到天子失态。
楚桢回辞凤宫看了眼楚瑄。几副汤药下肚,皇叔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只是人还昏迷不醒。楚桢不想惊扰他,把身旁随侍的人都在宫里,以备不时之需,又遣婢子小心照料,自己则出了辞凤宫。
他没有去书房,只一人在辇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宫人畏惧天子,遥遥看见楚桢,便赶忙跪下。无人发觉天子的异常。
冷冬的风呼啸着吹过甬道,楚桢平日里畏寒,却也不觉得冷。他鼻腔、食道滚烫得很,像是走进门窗紧闭、炭火旺盛的暖房,嗓子发干发烫。
这是风寒的前兆,但楚桢心不在焉,脑子里装满了事,竟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楚桢独自走着,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也忘乎了身处何地。
直到走至那座破败的宫殿前,楚桢恍然发觉,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来到长明宫。
长明宫前的空旷平地上落满了枯叶,四周种满了梧桐,梧桐树上枯黄的叶子源源不断地掉在地上。
此地空旷无人,又没人督查,玄十七仍手持扫帚,一遍又一遍地扫着扫不尽的枯叶。
楚桢见到那熟悉的黑色身影,竟是眼眶发热,不顾一切地奔向玄十七。楚桢抱着玄十七,脸埋在他心口处,熟悉的温暖透过衣料,沾上脸庞。
楚桢闭上眼睛,一上午丢失的魂儿终于在此刻回到躯体里。
玄十七放下扫帚,手背摸了摸楚桢的额头,道:“我去叫人给你看病。”
“不要,”楚桢闷声道,“什么人都不想见。”
“你病了,总要吃药。”
楚桢只把脸埋在玄十七怀里,重复道:“不要。”他死死揽着玄十七,好似要将自己与玄十七揉成一体。
玄十七不想他耽误病情,正要把人推开去叫大夫,忽见楚桢双眼里的泪光,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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