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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 2)

燕娘度过了一生中最玄妙的晚上。上一刻她跪在天下最尊贵之人的脚边,生死全权由他人主宰,下一刻她靠在那人的怀中品尝佳酿。

“这是蜀州进贡的酒,历来被称为贡酒,但朕听闻,它还有个别名。”

那人朝她浅笑,琥珀似的眼睛流光溢彩:“你可知道是什么名字?”

燕娘除了学琴技舞艺,还要学各种讨人欢心的技艺。她不是愚笨之人,出色的容貌加上稍许甜言蜜语总能轻而易举迎得男人的倾慕。

可她学来的本事在这人面前毫无施展之处,她只能腼腆地微笑,怯怯地回话:“奴不知。”

楚桢看着燕娘的眼睛,轻吐出酒的名字:“美人笑。”

燕娘一怔,后背传来难以言喻的酥麻,她追着那人的目光,痴痴地复述道:“……美人笑。”

“朕今日见了你,便想到这贡酒,酒香虽醉人,但它终究抵不过美人。”楚桢语气轻柔,燕娘温顺地枕着他的手臂。

燕娘仰着头回视楚桢的眼睛,她只喝了几口酒,自然不可能醉,但这股仿佛脚不着地的轻飘感与醉了没有两样。

燕娘借着这股莫名的酒劲做了个大胆的举动,她伸直身子,循着楚桢身上的酒香,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许是预料之外,楚桢脸上的笑意变得僵滞,下意识推开怀中的女人。

这微微一推,燕娘彻底清醒,她根本没有喝醉,只是陷在天子的眼睛里,昏了神智。

说来可笑,燕娘心里明白,即便受到的赞誉再多,于人而言她也只是个玩宠。玩宠唯一的作用只有魅惑讨好他人。可她自幼浸淫此道,如今没能起到作用,反而被人蛊惑了。

夜风袭人,身上暖烘烘的热意被风一吹,只余下秋夜的寒凉。

燕娘一边温顺地斟酒、陪酒,一边整理思绪。

天子对她态度骤然转变,想来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这个身着黑甲的男人。

半个时辰前,宫人禀报玄统领求见,天子便收敛了怒火,放了曹公公。

这称作玄统领的人必然是天子的心腹,但自他进来,天子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弃他一边,没有赐座,甚至连句“平身”都没说。

楚桢似乎把那男人视作透明,径自揽着燕娘喝酒,还让乐人弹奏琵琶。

“你喜欢听哪种曲调?”楚桢笑着问燕娘。

燕娘柔声回话,“奴随陛下。”

楚桢像是心情很好,吩咐乐人弹奏春色一曲。曲子轻快明丽,悦耳舒畅。

燕娘陪着楚桢浅笑,即便她并未感知到天子的笑容里有半分愉悦。燕娘明白,天子的笑是做给那人看的,而他之所以对自己态度大变,无非也是要演给那人看。

燕娘顺着天子的意,演好这出喜乐融融的戏。

这边欢声笑语,那男人依旧跪在地上,右膝着地,像尊冰冷的石塑。再锋利的刀都有刀鞘禁锢,而刀鞘就握在天子的手中。

楚桢喝了不少酒,浓重的酒气从口中呼出,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血色。直到他不笑了,燕娘才知道陛下是真的喝醉了。

“封她为美人,择吉日办册封之礼,”楚桢面无表情地说完这话,挥手让乐人和燕娘都下去。

燕娘行礼告退,深深望了天子一眼,心里不是滋味,陛下应该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

热热闹闹的乐曲终了,宫殿恢复了死寂。楚桢凝视着那人,平静地说:“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楚桢看着他依旧恭敬地跪在地上:“我不生你气了,十七哥哥,起来吧。”

男人眉眼极冷,即便生得一副好相貌,但面上冷峻的锐气令人不敢久视。

“陛下,”玄十七仍旧跪着。

“我说过了,没人的时候,咱俩依旧以兄弟相称,”楚桢笑了笑,“那些老东西才讲君君臣臣,你别再受他们影响。”

玄十七没有回话。楚桢继续说:“我已经退让了,你就不能也退让一步吗?旁人在时,我是君你是臣,他们都不在时,你便当回十七哥哥吧。”

楚桢目不转睛地盯着玄十七,冷静的面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你还要跪着?要像那些阉奴般跪一辈子吗?行!我便在这守着,我看你能跪多久!”

每逢天子发怒,周围的婢子侍从哪个不提心吊胆,但这跪着的男人视若无睹,依旧跪自己的。

楚桢冷脸坐在玄十七面前。

宫宴渐入尾声,窗外传来烟花燃放的声音,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炸开,余烬散至地面。

烟花绚烂,火树银花,楚桢恍然记起今天是中秋。他以前最喜欢中秋,中秋那日,皇叔对他的功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默许了他偷偷溜出去玩。

那时候,楚桢总忘带银子,就让玄十七掏钱,中秋街市特别热闹,银钱流水般花出去,后来楚桢才知道玄十七给他当侍卫,每月才二两银子。

楚桢忽然气消了,长舒一口气,对跪着的男人说:“平身吧。”楚桢蹙起眉头道:“还不快起来,难不成还要朕写道圣旨给你?”

听到“平身”两字,玄十七终于起身,“臣遵命。”

楚桢走至窗外,靠着窗沿,看屋外的烟花,他不说话,玄十七自然不会主动张口。

算来不过六七年,楚桢实在不知他和玄十七之间怎就变成这幅模样。玄十七竟是连他的召见都能避则避,时常以轮值为借口推脱,见了面也是这幅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虽然以前他就笑过玄十七是棺材板成精,好似有人拿浆糊糊住了嘴似的,笑都不会笑。

可那时楚桢知道,玄十七的眼睛是暖的,不像现在这般只剩下寒意。

楚桢缓缓开口道:“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了好大的火,那火往我身上钻,烧得很疼。”

“陛下,”玄十七回道:“太医会开安神的汤药。”

“喝过了,这两年喝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楚桢盯着玄十七看,但玄十七神色未变,依旧是这幅让他讨厌的样子。

楚桢继续说:“起初一月里偶有一两次,醒来则梦散,后来越来越频繁,连不做梦都难了。我总觉得是她化成了恶鬼,恨我不救她,要拉我一同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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