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世事短如春梦一场(1 / 2)
乌节路咖啡厅。
大概是下午两点钟,下雨了。
珠圆玉润的雨水滚滚落下,像泪,带着热意忿忿不平地砸下来,从行人盈满水的鞋船只溢出来。
几分钟后,阳光又一次拥抱大地,新加坡的行人路过地面没有干透的水洼,仿佛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爆裂又急促的雨。她无意识地盯着玻璃窗上缓慢滑落的雨珠发愣,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比楼房还要高壮的树木。
前两天忽然收到了很久没有见过面的高中同学的消息,不知对方怎么得知她在新加坡旅行,于是主动联络叙旧。
——你好,我是方延,以前在高一在省实验(10)班和你做过同学。听说你最近也在新加坡,不知道方不方便一起喝一杯咖啡?
辛楠在脑海里飞速翻阅过去,记忆太淡薄,好一会儿才终于勉勉强强将人名和面孔对上了号。
魏寅忙于应酬,以至于在新加坡待了几天,大多数时间都是辛楠一个人在可以办公的咖啡厅写自己毕业论文,心里莫名烦闷得慌,鬼使神差就答应了对方在ion的咖啡厅见面的邀请。
在等待期间,她和辛友胜通了一则电话。
她本来已经完全不想忍受这个在她生命里形同虚设的父亲,但最近对方的骚扰已经有了蹬鼻子上脸的趋势,担心他这个疯子会做更过头的事情,辛楠每次只能巧妙地在辛友胜耐心耗尽之前接受他的联络。
再忍忍,很快她就能去美国,和这些肮脏的事情全部绝情地一刀两断。
接通电话,辛友胜说,最近几个月都没看见你在家了,你是不是搬走了?在北京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爸爸。
他们没有亲情可以谈,他找她除了要钱没有其他可能,所以不管辛友胜作文开头铺得有多情真意切,有多漂亮,她永远只会说两个字——没钱。
辛友胜动了怒,“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爸?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挣钱压力多大?”
劈里啪啦听他一顿骂,她面无表情说了一句“我要告诉你几次我爸早死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辛楠不喜欢咖啡,咖啡厅里臭烘烘的咖啡粉末味道让她想吐,找服务生要来了清水才克制住胃里的翻涌。
要钱要钱,又是要钱。有几个瞬间她真的想拿刀把辛友胜杀了炖成猪食,觉得自己身上流有一半他的血很恶心,虫卵一样爬在她温床似的血管里面。想吐。
理智回笼后冷静下来。
父女父女。要是把君君臣臣那套挪到现代的血缘叙事里,她想,可能辛友胜也想过要把她杀了吧。
辛楠来咖啡厅来得很早,因为辛友胜的电话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翻阅着公共阅读书架上的旅行杂志,直到方延落座在她对面时,她才回过神来观察面前这个将近五六年没见的同学。
“方延?”她有些不确定开口。
面前高挑且穿着得体的青年有些腼腆地笑,与记忆里那个戴着厚重眼镜的矮小的同学截然不同。
“不好意思,路上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一会儿,你没有等太久吧?”方延道歉。
辛楠合上杂志摇摇头,“没有。”
方延当年也是省实验的学生,辛楠高中刚入学没分科时和他一个班,两个人甚至做过一段时间同桌。<
方延曾经是个各方面都很普通的人,中学时长相一般,性格纯良,成绩也永远徘徊在中游位置。他总是独来独往,人际关系里时常拘谨殷勤,反倒最后谁也没有讨好到。那年刚从县城到省城念书的辛楠,莫名从他身上找到了一份有些傲慢的同病相怜,不自觉的,就和他话就多了些。
那时候辛楠没什么课余爱好,他就很好心借课外书给她看,两个人会一起讨论小畑健的漫画,午休时间聊《新世纪福音战士》,蹲《进击的巨人》连载,抽屉里塞着金庸和古龙的武侠小说……省实验老师对学生有课余爱好乐见其成,也从未干涉过他们这样有点“玩物丧志”的小兴趣。
转变是高一尾声,他家里人由于工作问题要常住新加坡,连带着他一起转学来这里读了私校,如今在南洋理工念本科。
辛楠至今记得班主任甚至还为他举办了一场欢送会,一群学生嘻嘻哈哈一起胡闹了半天,最后,方延抱着一大束鲜花嚎啕大哭起来,毫无征兆的哭泣让很多学生都愣了神,只有赵泽新反应迅速,很恶趣味地拦着他拍了一张宝丽来作为回忆。之后大家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居然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方延在新加坡待的时间长了,有一口流利但有些好笑的singlish,连带着说华文都不大像是大陆人。
他说辛楠好像变了,又好像还和回忆里一样。
闻言辛楠笑而不语。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条白色连衣裙和德训鞋,没有任何首饰,甚至耳垂也坦坦荡荡,出门只带了一只以前在纪念品商店买的帆布包,很无聊的打头。虽然明白老同学叙旧大部分人都多多少少有炫耀的意味,但她也深知一个县城出身甚至要在高中领助学金的女生,很难堂堂正正地在这几年大学时间里获得高昂的财富。
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假清高,分明都走上不劳而获这条路了,还在执著地装什么纯情?
“你已经不戴眼镜了吗?”她主动开口。
方延一边往咖啡里放糖一边说:“高中毕业和家里人回国,顺便做了correctionsurgery,比新加坡便宜了快一半呢。当时回省城刚好高考结束,我还听说有一些同学高考后聚在一起办了同学会,但最后也没去。来也很少听说你的消息,只听说你去了燕大读书。”
“是吗?不清楚。文理分科后,十班的同学几乎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最近在国内怎么样?”
“放假前就每天都上班嘛,虽然实习生也干不了什么重要的活,但还是觉得当学生轻松。”
“以前高中的时候,你说感觉那些在café办公的人看起来很从容很大人,但现在我才发现,在café办公也不是什么值得被羡慕的事情。”方延笑着接话。
辛楠撑着下巴,从咖啡厅落地窗玻璃望向广场上穿着校服吃冰淇淋的中学生,忍不住呢喃:
“但其实长大也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闲坐了一会儿和方延去了nationalgallery。
方延显然常来,有些殷切地同她介绍馆藏和新加坡历史,有些孔雀一般的卖弄,但至少不是讨人厌的。
时间把人切成一份一份,方延恰好被裁进了一段标着年月日的模糊视频,时至今日依旧把辛楠当作一个需要小心维护自尊心的贫困学生,甚至有点顺理成章地忘记她如今是怎么花钱办签证飞到新加坡来的。
察觉到他还把自己当成一个十几岁一板一眼的县城特招好学生,她对此也有点儿无可奈何,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她叛逆到能和大自己十几岁的人谈恋爱,对方还是个喜欢花大价钱收藏一整面墙清水烧的装货。
冬令营来旅行的小学生们穿着印着机构名称的高饱和度荧光背心。带队老师照本宣科画作介绍,小孩心不在焉地和同伴叽叽喳喳,最后在指挥下席地而坐,抱着本子开始写游记作文。
一个小男孩举手要去洗手间,跑得太急,差点不小心撞到了辛楠的身上,方延眼疾手快地护住了她。
带队老师忙拉着小孩连连道歉。辛楠盯着那个满脸通红鞠躬的小男孩,不由看跑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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