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信号塔(1 / 3)
三年前,大一。
辛楠抱着走进宿舍,摸着黑打开了灯,熟练地把裹在身上的厚外套脱下。
她用力拉了拉生锈的衣柜门,吱呀的声音让人觉得烦躁,之前因柜门无法上锁她还向宿管报修过好几次,但这件事每次都被宿管用无所谓的态度糊弄了过去。
将外套挂进衣柜,暖气让血液流动回速让她感觉全身发麻,僵硬的四肢终于舒展了些。
范范和孔诺慈都是本地人,周末大多数时候都是要回家的,这时候寝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辛楠最近大多数时间心情很不好。
最近同专业的学生已经开始抱团拉资源,拉拢老师和前辈进行跪舔式社交。辛楠因为来自一个西南县城一直在被微妙地孤立,尤其她还恰好有这个专业向来不被看好的性别——女。很不甘心。
学业勾心斗角也就算了,孔诺慈和赵泽新最近也因为小组作业关系分外亲近,甚至有时候辛楠去图书馆都能遇见两个人讨论课题。除此之外,辛友胜听说她在打工兼职之后,还三天两头以父亲身份找她要钱……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有些愤恨,可当记忆继续朝前走,她在飞驰的胶片中捕捉到书店一盏柔软的灯,和书桌前的这一盏慢慢重叠,终于舍得宁静下来。
坐到书桌前,拿起笔筒里一支小卖部两块钱买的中性笔,或许是冬天笔墨被冻凝固了,她在本子上用力划拉两下,断断续续的笔墨才逐渐变得流畅。
日记是她最不规律的习惯,有时候心情不好能洋洋洒洒写几千字,之后半个月可能都不会再打开笔记本,或者某天想起什么芝麻蒜皮的小事写去郑重其事地像在写死亡笔记一样写上两句:学校,炸了。
“前两天看完了王家卫的《重庆森林》,记得里面何志武有句台词——每天你都有机会和很多人擦身而过,而你或者对他们一无所知……”
写完这句话,辛楠才发觉自己的字在横线本上歪歪扭扭的,看着怪让人不舒服。或许是冬天天气太冷了,她手都被冻得没办法自如伸展,这才让墨水在本子上胡作非为。<
她强迫症发作想撕掉那一页,但又念及前半面还写有满满一篇的日记,那双试图作恶的手又退了回去。
人还是要被懒给打败的。
她终于放弃自己的完美主义,不知道怎么回事,死活也记不起后面的半句台词。急性怎么这样差了?她干脆顿住了笔,开始盯着台灯发愣,恍恍惚惚开始回忆今天在书店的兼职。
冬天书店人手不足,辛楠为了赚更多钱接受了店主给她排晚班,从下午没课开始一直兼职到晚上十点钟商场歇业,时薪是之前的两倍。
下午她刚到书店上工,就看见同事聚在一起聊八卦。
“辛楠,你知不知道最近店里晚上总来一特别帅的男的,而且每次来都会买一本书走。”兼职同事神神秘秘,“穿的西装一看就是定制,特别称身型,气质也是那种有钱款的。”
辛楠听闻哭笑不得,不懂气质有钱到底是哪里来的形容词。
另一个同事也附和,“可是真的很帅啊!我上次想着用介绍书的名义说两句话什么的,结果他笑着给我说不用,他自己随便看看。你们根本不懂!那声音!”
“真的假的?”
“你不懂哎呀,不光长得帅,他看书的样子比梁朝伟还深情。”
辛楠暗暗想,梁朝伟看马桶都深情。
“不过这两天他都没来了,我刚刚还在打赌呢看他今天来不来,你要不要也来下个注?赢了请你吃铜锅涮肉。”
辛楠把一本《追忆似水年华·第七卷》塞回“法语文学”的书架,言简意赅:“不赌。”
“那你到时候别馋。”
“铜锅涮肉是火锅异端。我是保守派更喜欢重庆火锅。”辛楠不为所动。
同事瞪大眼睛:“那是你不懂我们北京人。”
“那我确实不懂。你上次还和我说北京美食就只有达美乐和麦当劳。”
笑归笑,但她也隐隐约约猜到她们提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天她把书店里的红色破伞带宿舍,和寝室衣柜里另一把昂贵的黑色长柄雨伞靠在一起,想起《四月物语》里榆野卯月经常光顾暗恋的学长打工的书店,也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期,记忆终于在雨丝的牵引下连成一线。
高二暑假,辛楠和全年级准高三学生留校补课,外婆突发重病倒在家里,还是邻居帮忙送她去的医院。辛楠从班主任那里得了消息,当天周末就从省城回了老家。
医药费是邻居帮忙垫的,辛楠的几个小姨和舅舅都陆陆续续接到消息回老家。
老家医院医疗条件都不太好,辛楠这时候想起来了辛友胜,那个在她母亲难产去世后的第五年进京打工的男人。这些年辛友胜早就没跟家里有联系,每个月也就通过邮局和银行汇款过来,到后来甚至款也没再汇过。辛楠只有他之前给过他在北京的地址,靠着17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孤勇,一个人就往外地跑。
她拿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最近的火车票,一个人坐火车往北京赶,一身校服穿梭在人群中,跟着一群中年人往绿皮车的卧铺车厢挤。出发急,她就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包压缩饼干和矿泉水,也不知道在卧铺上待了多久,她终于在北京的火车站下了车,照着地址问路问到了辛友胜住的社区。
她在社区等了将近一天,没想到等到的是辛友胜惊恐的眼神,以及一个陌生女人和孩子。她才意识到,这个借口外出打工的男人在外面重新组建了家庭,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
辛楠给了他体面,没有当着他妻子的面拆穿,从辛友胜那里拿走了两百块就离开了。回过神来又对自己的懦弱恨铁不成钢。
不过她能做什么呢?
那天晚上,北京下了一场罕见的恶劣大雨。时间已近凌晨,她的手机电量过低关机,公交车和地铁几乎都停止运行,繁华的街道陷入一种令人绝望的寂静。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大雨与地面连成丝线,粘连不清,模糊了视线里信号灯的颜色,一切都是那么不清晰。
她仓皇张望着,大雨的道路上没有行人。夜晚室外气温很低,她没有带伞,想起包里还有食物,只能把双肩包抱在怀里,佝偻着朝前行走。
空荡荡的大街,她顺理成章一只无人问津的孤魂。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陌生都市与她的隔阂,似乎这里拥有生命体征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永远在人群中被忽视、被遗忘、被错过……或许只有在橱窗中日复一日摆出杂志女郎造型的模特,才能够在这样一个夜晚无声对她说一声,抱歉。
辛楠不太记得自己这样究竟漫无目的地行走了多久,她年轻的骨头叫嚣着疲惫,浑身抑制不住颤抖,视觉已然麻木,凭借着一种本能朝前继续走下去。
而那辆车就像是突然出现的。
她感受到不属于这个夜里的光,转过头去,看见大雨中一辆黑色汽车开着双闪停在路边,车前的水洼在车灯映衬下忽明忽灭。
辛楠不想探究这突兀的一道影是否是诱惑她死亡的一种陷阱,她只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救命稻草。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走上前,被贴上防窥膜的玻璃只能看见驾驶座里一道男人影影绰绰的影子。
她用食指关节叩响车窗,嘴里焦急念叨着,“先生,先生……”
可这时降下的却是后座的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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