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漫长的岁月(1 / 3)
卷三·金山旧梦
辛楠没有想到一向不擅长安慰人的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所谓的“知心”前辈,上班时间在洗手间安抚情绪失控的新人。
公司刚来的新人女孩叫陈嘉惠,老家在上海,自我介绍时说自己起的preferedname是anya,但辛楠心里更喜欢她的中文名字。
嘉惠刚研究生毕业没多久,这一周都是辛楠带着她做orientation。
女孩入职的时间很微妙,正值公司董事会内斗严重闹得不可开交,财权分配不断洗牌,各个技术岗也有所波及,尤其是其中一位创始人被新任ceo暂时罢免职位后,跟随创始人的一个负责后端开发的小组也陷入了无比尴尬的境地。
很不巧,嘉惠和辛楠就在这里面。
或许是刚入职想留个好印象,嘉惠试图用自己对工作勤奋的态度展现自己的决心,然而整个小组因内斗停摆的后果就是新人的工作被当成发泄的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几天下来工作全部停滞无法推进,嘉惠甚至连几个正眼都没得到。
她上班穿了一双3cm跟的新皮鞋,因为在公司大楼上上下下反复折腾脚跟被磨出了血,正惨烈地粘在崭新的袜子和牛皮内衬上。
肉体上的痛还能忍,精神上的屈辱就像衬衫上沾湿的咖啡,嘉惠试图把笑容当作外套隐藏自己难堪的内里。
辛楠找到嘉惠时,嘉惠已经在洗手间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伏在洗手池旁流泪。
辛楠对初入职场的新人诞生出来几分“慈祥”的仁爱,哪怕工作几年听见对她最多的评价是“冷漠”,她还是对一个在盥洗池旁哭泣的女孩有两三分心软。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下班去吃烧肉吗?我知道一家店。”
在旧金山上班的几年,辛楠每周五的固定活动是下班后雷打不动独自去soma吃gyu-kaku的烧肉放题,并且永远只会像铁公鸡一样点最便宜的那一档。
今天她破戒了——她带着嘉惠来吃了品类没多几个但比基础套餐贵了几十刀的supreme套餐。
嘉惠还没从自己非洲大草原一样野蛮的公司文化里面醒过神来,像只受惊的白兔站在猛虎面前眨眼惴惴不安。二十八岁的辛楠显然在职场混成了老油条,很开明地用过来人姿态教导嘉惠,工作不内耗不难过的秘诀就是——永远不要把工作太当真。
嘉惠被烟熏得吸了吸鼻子,忍不住低声说:“其实我也知道,道理都懂,但我还是难受。我只是感觉,我今天就像条狗一样低声下气。”
辛楠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真话也好,假话也罢,至少不能让话头就这么掉到地上。
如今她早就把加州人敷衍人的假热忱学得炉火纯青,明明也能挤眉弄眼地安慰嘉惠说“omgiamsosorrytohearthat”,但忽然觉得好累,所有这一切都好累。
阳光cali的虚伪smalltalk让她在嘉惠面前变得像是个伪善的妖怪。
忽然想起的是好几年前,她还在斯坦福唸书,研一冬天从纽约飞回旧金山,打车回南湾时司机看她还裹着厚死人的冬衣,忍不住轻松愉悦地问“howwasyourtrip”,辛楠面无表情吐出“terrible”时,对方一下子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万幸的是餐厅的服务生在这时解救了她,端着几大盘腌制好的生肉就这么像发纸牌似的一盘盘摆到桌面上。
辛楠趁机很自然而然地转变了话题,玩不过她的嘉惠就这么晕乎乎被牵着鼻子走。
餐桌上的嘉惠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出口,和辛楠聊了很多。女孩正处于一个容易焦虑的人生阶段,关于opt、h1b,关于移民,关于大选、政策……
在美国这样的大移民国家永远逃不开这些话题,从学生时代一直兜兜转转听到现在。拿到绿卡之前人要饥馑,未雨绸缪,美国又极容易一步错步步错,你考虑种种因素必须长远长远更长远。
虽然目前正式入职是可喜可贺的事,但又一次大选轰轰烈烈,谁都记着疫情期间共和党执政时asianhates达到顶峰时的恐怖境遇,更何况这几年各个大公司财政紧缩都在不断进行裁员。
身边华人日子还是照旧过,没人会自讨没趣整天想这些事情来担惊受怕,但某些可能性就像竹签上的刺扎在皮肉里,只有意识到才会发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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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惠刚搬来三藩不久还没来得及买车,饭后离开烧肉店辛楠出于礼貌开车送她回公寓。
车载蓝牙连着辛楠的手机歌单,播到一首歌时,副驾上的嘉惠对辛楠:“这首歌真好听。”
辛楠一愣,随口道:“《asisay》。是一个不太出名的乐队的歌,叫dream,ivory。我之前去la听过他们的live,票很便宜。”
嘉惠露出些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小众乐队的?”
“是我之前——”辛楠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合适,“是我之前坐我男朋友车调电台的时候听到的。”
“美国人?”嘉惠刚问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冒昧,连忙找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刚毕业的时候一头撞上疫情,在美国找工作特别难,也动过干脆婚绿的念头。但我转念一想,如果一个地方你要出卖自己的婚姻才能留下,还真的有那个必要吗?”辛楠倒没有放心上。
嘉惠不再讲话,直到车驶至她的公寓附近,告别前她才由衷对辛楠道谢。
“nana,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没事,想开就行。”
“我以为大家周五晚上都会和男朋友约会的,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私人时间。”嘉惠小心翼翼道。
二十四岁的嘉惠面对仅仅年长四岁的辛楠有一种鸟仔般的稚嫩无措,总是在无伤大雅的部分表现得如履薄冰。
就像之前在公司午餐时间辛楠因为要忙工作,只是随口请她帮忙带一杯grandcup的星巴克,嘉惠不熟悉咖啡杯尺寸带成了venti。
辛楠一句“怎么是venti”,轻松把嘉惠吓得脸惨白,连忙道歉赔罪说自己重新再去买一杯。
但辛楠只觉得哭笑不得,她甚至不是嘉惠的直属上司,不就是咖啡杯尺寸问题,哪里至于吓成筛子?
或许在人际关系里处于上位者的人就是这样,见过所谓大风大浪,傲岸地用自以为包容的心去俯视一个人不成熟的种种心情。
辛楠觉得自己回忆到这里就可以到此为止了,更多东西深挖只会难受。
“我每周五都会来。之前带男朋友他来吃过,他不喜欢,所以后来我都是一个人了。”辛楠轻描淡写。
李屏南对这种廉价大碗的食物毫无兴趣。在辛楠眼里,他是那种为保持身材无所不用的男人,会雷打不动地泡蛋白粉健身,不接受任何高油高脂的饮食,更何况他衣柜里随便一件衬衫都贵得可以上保险,泡一圈烤肉店油烟约等于把几千几万刀放火盆里烧。
不想他连水都不能沾的衣服们死不瞑目,辛楠觉得没必要为了形式上的恋爱规则互相折磨。
嗯——如果他们现在的关系可以被算作是恋爱的话。
直到目送嘉惠小步跑回大楼,辛楠才再次发动汽车导航回自己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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