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浅薄的大人(2 / 3)
他坐在那里,朦胧的灯光下面容隐进黑暗里,漆黑的眼睛像是浸湿的桂圆核,晦暗不明,似乎凝视她已久。
她说:“你就这样看着我,忽然站起身朝我走来,那一瞬间我感觉好像时间过了好长时间。”
他坐在她另一侧空座位,影厅暗了下去,电影开始放映胶片仪的光线从影厅最后方掠过辛楠的头,像一双手伸进银幕。
而周围的学生似乎完全看不见他们,仿佛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自然而然地开始同她说话,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侯麦电影式的聊天。
比如她如今的年龄,在做什么工作,喜欢吃什么餐厅和菜式,爱看什么电影、读什么书,有没有恋人……
奇怪,这些看起来有点守旧派风格的话题,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不像是庸俗的搭讪。
毕竟见色起意的搭讪对象,不会在电影院耐心听她讲自己小时候如何把家里人灌的香肠当垃圾扔了的事情,更不会好奇她爸妈为了催婚逼着她手腕上戴着寺庙里求的姻缘红绳。
“你很耐心地听我说,但你越认真我越难过,因为我的人生经历实在是太无聊了,扔进人群里也只是笼统的一页,转述成文字你不会认得我是谁。”辛楠说。
魏寅轻哂。
“直到我想起来告诉你,十八岁的那个夏天,我曾一个人出走。”
没有原因的叛逃,她一个人乘客机到台湾,在新北市淡水区住在一栋老旧的公寓。
那半个月里,她像个病人在这座城市安静地等待伤口弥合。
直到某一个半夜,她忽然发疯不能自己,从公寓老楼跑出去,笨拙地把鞋跑掉一只,任由沥青路磨伤脚掌,赤脚跑到金色水岸的沙滩,在夜海边用尽力气大叫。
潮水涌上脚踝,海风把她身体吹得像片左右倚斜的莲叶,黑夜里空无一物的海域里她感到头晕目眩。
那个夜里辛楠大哭一场。
“你问我为什么在那个夜里那么难过。”
“你怎么回答?”
“我告诉你,因为我不想做一个浅薄的大人。”
梦里的魏寅听到回答,低笑着,目光落在她手腕纤细的红绳上,他问她——你幸福吗?
梦中二十八岁的辛楠对幸福的定义还很模糊,她总是感觉自己生命像橘子皮,被剥开,果实果肉清甜却偏偏缺一瓣才完整。
“我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后知后觉问你——你是不是认识我,你是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
“我说什么?”魏寅笑着问。
“你很狡猾,什么都不讲,只是问那根红绳是在哪里求的。我也不喜欢,就直接送给你了,然后你就把那串很便宜的红绳戴在了自己手上,明明和你的气质完全不搭。我有一瞬间觉得你像香港恐怖片里的鬼……”
这时候电影要结束了,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起身。
我想你要走了。
“我问,你是不是鬼来找我索命了呀?你站在过道边笑,”辛楠忍不住哽咽,“你说,‘我是你的报应’。”
这是梦里魏寅最后一句话,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或许是梦中的她有相当成熟的经验面对世界,已经不会害怕爱一个三十来岁的大人。
二十八岁的辛楠平静快乐,勇敢正直,不用胆怯、谨慎又悲观地等待恋爱。
她有她自己的姿态。
“他可能从另一个世界来,想知道你过得幸不幸福。”魏寅抚摸着她的长发。
“你把他说得像一个好心人。但我连他是人是鬼都不清楚。”
“人、鬼、报应,全不冲突。实际上我和他拥有相同的愿望。”魏寅说,“就像我想让你感到幸福。”
说着,他用不知道哪里买的红色手绳小心系上她的手腕,上面还有一枚金兔豆子。
辛楠忽然想到梦里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有问出口。
你真的是我的报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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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夜匆匆随雪走过。
辛楠睡太久反而头昏疲倦,在酒店吃过晚餐后又觉得疲倦与累,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魏寅听见她呼吸趋近于平缓,安静的模样像一份圣诞礼物。
他的心好似一碗酸热的汤。
他刚从台北到美国读书时她还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孩。
十八岁走进藤校,她还在幼儿园里常常哭啼。
二十八岁时,她还未褪单纯与稚气,在人生课题里依旧面对高考如临大敌。
魏寅意识到几年后的辛楠将很快面对社会与职场,身边充斥婚恋与生育的话题。她将享受于年轻与成熟之间最美好的时间,而他这时要开始面对的是人类恐惧至今的衰老。
而时间会永远站在她那边。
是什么开始生出一些不甘。
不甘人生这样短暂,不甘自己还把最好的时光品尽,不甘心自己偏偏在三十二岁才懂得自卑的弃暗投明,喜欢上一个未熟青柚一样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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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于爱的心愿像一只发芽的土豆,在生命不可控制的进程中冒出一片绿油的毒素,理智作废,明知不可食而食,明知不可为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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