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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一只蚂蚁路过命途(2 / 2)

在这场权力游戏里盛远无疑输得极其惨烈,魏寅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引以为傲的东西实际上一文不值。

盛远成了一具摇摇欲坠的空壳。

魏寅不再找家里人要生活费,把自己住的公寓租了出去,一个人和siino搬到外面的廉租房。忍受外国室友永远不清理的垃圾,小偷小摸的坏习惯,以及对方每天带不同的异性回来做爱。

由奢入简这件事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艰难,只满足基础温饱,他可以只花几百刀生存。魏寅在学校外面打工兼职,吃打折的蔬菜和烂掉的肉,走投无路就去教堂门口和流浪的人排队领救济餐。

这些年他见过街口无家可归的老人死于严寒,楼下年轻的亚裔女生被入室抢劫枪杀,在死亡阴霾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适应,要么死亡。

魏临忌日一週年的夜里,他收到父亲的死讯。

或许是源于这几年对死亡的司空见惯,又或许是早料到唇亡齿寒的结局,魏寅比想象中还要平静。

那年波士顿的冬天尤其冷,零下十几度的气温让他的流感反复发作,siino在十二月染上了疾病,他连续三十天打零工没有睡过一场完整的觉,攒下来的医疗费却没能救回他的猫。

只有真正一贫如洗,他才会懂,十七岁的西海岸究竟有多得天独厚。

魏寅没有任何情绪,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正中央听着玛丽莲梦露唱给肯尼迪的生日歌。

没有飞驰的车流,没有犯病的疯子,他也没有等到那枚终结他命运的子弹。

二十二岁这一年,他从医学院辍学。

他知道的是,魏临和嫂子自杀,父亲死了,siino死于一次疾病,那个春天之后再也没回来。

这个年纪的魏渺渺连话都说不清楚,圆眼睛望着他含糊叫“叔叔”。小孩走路摇摇晃晃,她还那么小,小到魏寅一腔怨恨与不甘都不忍心强加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他有责任和义务去照顾这个同样姓魏的人,可他也才二十二岁,本可以活得灿烂无可比拟,他本来可以的。

离开前,魏寅变卖了自己在美国的所有财产作为备用储蓄金。匆匆离开波士顿,甚至不能确定未来自己还能不能重新回美国。

从肯尼迪机场转机回国的那天,他因睡眠不足需要买咖啡醒神,在等待间隙看见广告牌上反对恐怖主义倡导和平的海报,人来人往的航站楼大多数人只是匆匆一瞥却并未多留意。

彼时是911五周年,存在于美国人心中的恐惧在慢慢淡化,世界在习以为常地容纳历史。

舒马赫在意大利站结束后宣布自己将在季赛后退役,魏寅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十七岁那辆法拉利很远了。

他就这样回到北京。

无论如何,每天魏寅都会花时间去阅读更多国际新闻,他必须说服自己,时代里的人们还在面对更为宏大的东西——比如战争、领土,比如宗教、饥荒、贫穷、气候…

只有去接纳那些面对洪流不了抵抗的苦难,他才能够心甘情愿地去接受自己急转直下的命运,劝说自己不过是时代里的一只蚂蚁。

记得曾经有一次做梦,他梦见自己还在美国。

高中因为腿伤退役前最后一次冰球比赛,他所在的校队代表南加州蝉联锦标赛二十个州队冠军,在冰场上打掉了对手的一颗门牙,并在最后关头作为中锋打出一记漂亮的决胜球战胜了纽约州代表队。

梦醒后,那些声音都统统消失了,如果不是储物箱里的奖牌,他可能都会以为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拥有过那样的青春。

也会去肖想自己另一种可能。

他应该在台北就这样长大,唸书、和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读自己热爱的专业,将来或许会选择去美国,又或许和同学一样到欧洲生活……他本来应该这样平静地去度过一个无可挑剔的人生。

然而现实是他在二十二岁那一年失去了自己身边所有重要的亲人,只留下一个他没见过几次面的侄女。让他用自己的怨毒、用愧疚、用无可救药和一败涂地,去供养一枚要在春天发芽种子。

想到这里,魏寅俯身拾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杂物。

病例报告里滑落出一张信纸,借着月光,过去的字迹浮上纸面。

几乎完全是没有逻辑的胡言乱语,句子零零碎碎。

“和心理医生面谈时我提起这些天的梦。放大十几倍的月亮在我眼前转了十五个圈,我看着它膨胀、起落,目睹轨迹愈来愈迅速。反常与怪诞的现象并没有引起我的恐慌,即便梦里的我并不能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一场幻觉。我想或许我快疯了。

“梦里的我走在黑暗的地道,在漫无尽头的医院走廊找寻不到出口。脊背上潮湿晒不干的声音告诉我——这里是你渴望的地洞。”

魏寅归一遗落在地上的东西。

弯腰时,月亮压在脊背,他依旧如当年面丹鬓青,依旧朝着自己的宿命鞠躬。

辛楠说,天公造定,无论如何。她语气很轻很细,鹅毛一样拂过魏寅的十年。

他重新拢上外套,信步走下台阶。

步伐在思及辛楠的面孔时愈发轻盈。

光怪午夜里,魏寅路过自己的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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