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神的一秒钟（1 / 3）

离开景山后，他们又去本地清吧走第三轮。

辛楠觉得自己今天不像自己了。

按理说她不应该和自己的雇主走得这样近，但她哪里有赚过这么轻松的钱，哪里有人还会这么捧场听她一直讲话呀。

就在她跟随着他走向地下室酒吧狭窄的楼梯时，她望着深不见地的漆黑走道有点自暴自弃地想——怕什么呢？如果这是一道虎口，那她早就应该在十七岁就被咬死了。

魏寅开车来的，没有点酒精饮品，辛楠点了一杯highball，冰酒下肚尝不见酒味，不自觉就把脸喝红了。

地下室里的bar有台球桌，辛楠看着新奇，有点跃跃欲试，魏寅便教她打了几回。

她学东西很快，上手一会儿也开始变得有模有样，甚至无意间打出了局一杆清台。在一群人的掌声里，她惊讶得瞪大眼睛，额头上还留着因为专注紧张身体发热出现的汗珠。

不好意思一直霸占着台球桌，玩腻了她又回到吧台的座位，把弄着酒吧送的一副纪念品扑克。

附近的卡座里有大学生在玩纸牌游戏，辛楠一看来了劲，转头问魏寅：

“你玩过indiaporker吗？我以前高中和同学经常玩的。”她有些兴致勃勃问。

他笑：“你要教我？”

“好啊。”她也弯起眼。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下注游戏，大概就是个赌博拼运气和心理战的游戏。

介绍完规则之后的辛楠一开始还能占据上风位置，只是没过太久，她就发现所谓“上风”只是错觉。

魏寅非常擅长用这样示弱战术来试探她的能力上限，直到她将能力暴露无遗，他才会慢慢发力，一击收割她手里的全部筹码。

这种打法输赢的裁决往往只在一瞬间，他以狂风之势卷过她的领土，几乎一秒之间就没有再给她留下过其他痕迹。惨无人道的掠夺让辛楠瞠目结舌。

她想过自己会输，只是没想到会输得这样惨。

连连败退几局，辛楠郁闷喝了好几杯酒，已经开始晕头转向。

看出她已经力不从心，魏寅失笑，“不玩了吧？”

她闷哼一声没理他，灌了一口酒，喉咙被刺得发痛，却只是深吸一口气——再来。

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由着她胡闹。

直到辛楠已经喝到不行，发红的脸颊贴在桌子上降温，眼神发木时，魏寅终于俯下身。

“还要玩吗？”他反问的语气中带着些好笑。

“你的玩法跟别人都不一样。”她忍不住喃喃自语，“你太难猜了。”

他一愣，不知怎得，这个似乎是答案取悦了他，转而长笑。

她听着他笑，一只手抱着玻璃杯贴在脸上，自己也忍不住傻兮兮地笑起来。

奇怪了，明明她本意不是这样的。

这个游戏是高中时赵泽新教她的。十几岁的孩子活在没有电子产品的世界时，总会忍不住想方设法地寻找乐子，而纸牌是最好偷生的违禁品。

他们一群人围坐在教室，把对方要猜测的数字纸牌贴在自己的脑门。

那时候赵泽新总是输。

辛楠有些急了，告诉他，场上所有人都是你的对手，你不可以只盯着我一个人就不放，这样会输的。

他笑，却也不解释，直到很久之后才让她懂，他不是在看她脑门上的纸牌，他是在借着纸牌看她，用这最无聊也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辛楠你从小到大拼命惯了，太专注于数字量化的排名，认定了这个世界成王败寇，不知道有一种喜欢是甘心认输。

这种感情太犯规了。

那时候她多意外啊，锱铢必较惯了的人吃口包子都要把馅料留到最后啃，哪里见过有人主动把全部筹码献出来供她赢的。

和赵泽新的打法不同，比起直截了当的败阵，魏寅钟情于扮猪吃虎的玩法。

他更成熟，也更高明，会先低头等对方高傲地露出马脚，然后一点点试探出对方底线实力，找准方向后招招直击要害，直到对方在无言中心服口服。

辛楠苦笑看着桌上的纸牌，觉得自己为这点感情故事伤春悲秋有点愚蠢。

她现在要提前把托福考出来，在大二暑假前挣够去美国读书的生活费和签证资产证明。

她不允许自己去思考太多无关紧要的问题，整个人发了疯似的扎进生活里，企图用承受更痛苦的压力来遗忘轻飘飘的那点感情。

可现在后知后觉的伤心终于在这时候追上了她。

原来她不是冰冷的铠甲，原来她会为了一点点的小事情难过，原来她的心是软的柔的烫的。

她没有告诉魏寅，其实在今天遇见他之前她这段时间精神状态都非常糟糕，如果不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宿舍把自己关出现了幻觉，她根本不可能有闲心出门来逛美术馆，更不会陪他爬山谈天说地，不会在这间酒吧打台球，玩无聊的扑克游戏……

他花两千块钱买了她半天时间，这小小的“千金”对他来讲并不宝贵，随意挥霍都不会可惜，怜悯给她也算是善美佳事一桩，皆大欢喜。

辛楠有点荒谬地从这件事里懂得了上帝。

有时候神的眷顾降临并不是因为信徒的祈祷有多虔诚，可能真的就只是偶然一回头，觉得你好像有点儿可怜。

往往人会把这份不经意的仁慈当作恩赐和嘉奖，误以为这是自己持之以恒哀求的回报，但只有神自己明了这点偏袒其实毫无道理，扔小零食给她的心情像吃早餐一样不需要理由。

她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垂怜，神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她所得的，不过是短暂地被神看见了一秒。

台球桌的年轻人在打斯诺克，彩球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