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残夏(1 / 1)
林聿淮从未觉得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如此难以忍受,如一段冗长蜿蜒的山途,兜兜转转,不见来路。他第无数次望向手腕间的表盘,发现距离刚才不过过去了五分钟,难耐与烦躁之间,甚至连赵乾宇的迟迟赶到都没有留意,此时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赵乾宇风风火火地从电梯下来,一眼望见等候区的林聿淮,径直向他奔来,便问:“江微呢?”
林聿淮正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抵在面前,他没有看赵乾宇,抬眼示意了墙上的挂钟:“再晚点就应该要结束了。”
赵乾宇面上露出点难堪,从衣服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眼,张了张口,辩解道:“我今天临时有事。”
“这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他一副不甚关心的样子,古井无波的语气落在对面耳朵里,听起来却像是意有所指。
前两日赵乾宇来看望她时,表示她独身一人在外地,同学之间应当互相照应,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天一定要过来。江微不想麻烦太多人,因此通情达理地表示没什么事,让他还是忙自己的去吧。赵乾宇据理力争地反驳那怎么能行,我至少也得亲眼目送你进手术室,再完好无损地出来才安心。
江微开玩笑说那应该不是完整的,毕竟胆肯定没了,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笑,林聿淮当时就坐在旁边,低头翻着医院发下来的术前宣讲手册,倒没多说什么。未料到眼下突然这么刺他一句,赵乾宇忍了忍,道:“当然,今天肯定要谢谢你在这里照顾她。”
他闻言高高挑起眉,纳罕于对方以何种身份说出这种话:“你想多了,我照顾她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赵乾宇逐字逐词地揣摩那话里的意思,末了笑一声,“所以你是觉得这样做就能打动她?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从前大家还朝夕相处的时候,她眼里都没你,以后也未必能如你所愿。”
林聿淮似乎被说中痛处,沉默半晌,绷紧了声线,一字一句缓缓道:“关于以后,没人知道到底会怎么样。而关于从前,我能做的只有弥补遗憾。”
他虽是这么说,然而心里却十分清楚,某种程度上赵乾宇说的没错。这几月以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重新回到江微的视线,换来的却是她的避之不及,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大概率是徒劳无功。
他曾以为是这次时隔多年的重逢是来自于命运的馈赠,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命运又一次的嘲弄。
在面对她的决绝时,他的确是无能为力。
就如曾经发生过的每一次一样。
那段黑白光影浮掠而过的日子里,他们在那一排排上了年头的翻折座椅上,度过了那些本该昏昏欲睡的下午。林聿淮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他们提前从工人电影院出来,骑着车从渝江大桥上经过时,只记得阳光散漫,带着漂浮的灰尘自头顶的树叶缝隙间穿过,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问她以后打算考去哪里。她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考到哪算哪吧,我这样的人没得挑。
彼时他对未来的形状尚毫无知觉。所有人都在告诉他,眼中唯一的目标就该是面前的这场考试,并且将会决定他往后长远的一生。他当然也是如此照做的。可是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林聿淮心中并不确定。
日子如桥下的江水般缓缓而去,消逝在瞬息的洪流间。高考结束的翌日,林老二破天荒地赶回来,听完儿子汇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大手一挥让秘书安排了行程,带着全家人直飞欧洲。因此收到班委邀请参加毕业聚餐的消息时,林聿淮正在酒店收拾行李。
聚会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他今天下午就要赶回国的飞机,回去必然是舟车劳顿,本想拒绝打算先休息几天,结果对方劝他说今年学校准备取消志愿指导会,这次估计就是这些同学的最后一面,人来得挺齐,赶得及的话最好还是过来一趟。
林聿淮手上动作不觉一顿,恰好触到书包里那本报考手册,心跳忽然迟滞半秒,手上的薄汗深了几分。
虽说离出分还有段时间,不过考完英语的那个下午,从考场里出来,他便和江微在学校门口遇上,两人顺势互相对了答案。江微还以为就是随便聊聊,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林聿淮却记得清楚,事后估计着算了算,大概知道她能考到什么区间。
他想得略微入神,没留意电话还通着,那边试探性地“喂”了一句,林聿淮才反应过来,没有过多犹豫,答应了下来。
那天在聚会上,他破天荒地有些心不在焉,对外说的是自己还没倒过来时差,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等江微来后怎么约她单独聊聊,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报考首都的学校,借口他也早早想好:文科地域性重于学科,大城市发展机会更多,反正她之前不也说过没想好么?既然如此,这个选择不应当被排除在外。加之他们做了三年的同桌,已称得上关系不错,以后到一个同地方可以继续做——他斟酌再三,最终还是用了“朋友”这个词。很是冠冕堂皇,想来她不会拒绝。
最后等来的却只有她的缺席。还是白芩芩不经意间透露,江微在考试结束后就向人表白,不过是谁她不肯告诉,只听说是其他班级还是学校的,到现在都没音儿,估计是没成吧。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并没有降低这个消息的轰动程度,原本松散的人群都聚拢过来,想凑近听听下文。林聿淮却坐在原地纹丝未动,看起来对此毫无兴趣。白芩芩抬眼瞥见,顺口递了句,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他妈的当然不知道,因为自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主动联系过他。出国前他走得匆忙,却不忘捎上那本报考手册。那几日他陪长辈奔波于各个景点,只能在路上歇息时拿出来翻阅,期间父亲过来瞥了好几眼,望见那几页的内容,以为他在选什么保底院校,还笑话他杞人忧天。
这么一看,确实杞人忧天。
不仅杞人忧天,还自作多情。
无论从哪个层面看,她表白的那个人显然都与自己毫无关联。<
这么一来,更显得他尤为可笑。
半途中,林聿淮胡乱找了个托辞提前离开,草草结束了。其实他并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如何向她提起,怎么开场,说什么问什么。到十字路口没看清红绿灯,身后的摩托车向他展示了低劣的交通素质和为人修养,而他也生平难得用了一次脏字回敬,方才拂袖而去,之后竟是一路畅通。
迎着粘稠热风,出了半身涔涔的热汗,林聿淮自己却浑然未觉,待到冷静下来时,已连人带车地停在了江微家的小区,身旁就是那棵枝叶繁茂的刺槐树。过去的几月间,他来过数不清多少次,将她从电影院送到这栋楼下,随后告别。如今三伏盛夏,它生得越发葳蕤,拢住目之所及的半边天空,布下层层罗网。
眼前花期已去,曾经叠坠的玫色流苏早落了个干净,林聿淮茫然地环顾半圈,愣了会儿神,最终决定找她说个明白。
换来的却是无法拨通的提示和触目惊心的红色惊叹号。
这些年来,林聿淮无时无刻不活在这道阴影之下。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对江微做的一切,包括有意无意的接近,多半是因为当年那点怨愤和不平。
而他不愿承认的是,剩下的那一半,则来源于他对她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慕。
哪怕他后来独自一人去了大学,在一众天外有天的天才的夹击之下,在新的生活中疲于奔命,所产生的挫败感也从未甚于那一个被单方面告知离别的夜晚。
甚至没有告知,只有离别。
每逢寒暑假期时,他都拒绝了父亲的实习安排,骑着那辆被留在渝城的捷安特四处周游,拐进那些千奇百怪的街道巷陌,短短一段时间内,他对这座家乡小城的了解远超过去十几年的时光,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留下一部分。
有时他停在那棵刺槐树下,还会幻想她忽然从单元楼里走出来,看见自己后,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若无其事地过来打招呼,那他也可以既往不咎,说声好久不见,就让过去的全都过去。
可他再也没碰见过她。从来没有。
也就是在那时候,林聿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他们彼此的这段关系中,江微才是掌握着决定权的那个。
只要她不想,他就永远别再肖想踏足她的生活。
林聿淮没有理会赵乾宇接下来的话,或许是在冷嘲热讽,但他也并不如何在意,他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等候厅的窗不知被谁打开一条缝,萧瑟风起,某个瞬间,他错以为又置身于那个炎酷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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