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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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渐贞乖乖地被扶到床上躺着,躺下时还可怜巴巴地喝了一口明止非泡给他的糖水。
见他形容脆弱,脸虽然已经消肿,但淤青并未完全消散,漂亮的五官看上去越发楚楚可怜,想到他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却如此悲惨,明止非心生恻隐,动作更为温柔。
明明初见面时还觉得他油嘴滑舌、话中有话令人疲惫,一起住了几天以后,明止非已经把那些第一印象抛诸脑后了。
对着自己搂搂抱抱的原因,可能也是因为自己太晚回来,而没有安全感吧?明止非认为自己的不自在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今天庭审完判决了,结果比预期要好,我不需要对原告负责,所以原告要赔款的主张被驳回了。”明止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解释起来,“因为很感谢我的律师,就请了他吃了一顿饭。后来又去买了一个手机,所以回来有点晚。”
杨渐贞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明止非,意识到他在解释自己的晚归——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明止非半垂的眼帘看起来那么美好,而当他完全张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杨渐贞的心脏忽然急速地飞奔起来,以至于他怀疑自己生病了。
明止非露出了一点笑容,对杨渐贞说:“给你买了一个手机,以后我出门,你可以打电话找我。”
杨渐贞呆呆地看着明止非,时间仿佛被放慢了千万倍。他看着他抿了抿嘴唇,拿过刚才拎回来的购物袋,递给了自己;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他的睫毛颤动起来,那一刹那杨渐贞的呼吸都停住了。
“给,给我的吗?”
“嗯,顺便弄了个手机号,用我的身份开的卡,流量应该是够的,你先将就用一下。”
明止非转身离开了房间。杨渐贞放下手中的购物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脑内眩晕而混乱,他生平第一次无法准确描述刚才那是什么感觉——它如此陌生,平生未曾经历过。他按住心口,那里依然在极速跳动着。
像是在山野里迷失了,彷徨着找不到来时路,翻过一座山头,眼前忽然出现开阔的山谷,漫山遍野的花,含着露水,开在了清晨的阳光下。
杨渐贞坐了起来,支起床边的拐杖,回到了厨房。明止非已经把番茄炒鸡蛋做好了,正从锅里盛出来。并没有怎么出沙、还是成块的番茄和有些老的鸡蛋,仿佛不情不愿地被揉在一起变成了一道菜。如果是往常看到这样的番茄炒鸡蛋,杨渐贞必定是选择不吃的。但现在,他接过了明止非递给他的饭碗,默默地把一盘鸡蛋都吃完了。
有些咸,太老了,番茄味也没进鸡蛋里。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打算说出来。
“这么饿吗?”明止非今天说话比往常都主动一些。
“很饿。”尽管无法违心说出“真好吃”三个字,杨渐贞却笑着对他说,“谢谢非哥帮我做吃的。”
可能并不太习惯被人感谢,明止非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杨渐贞问道:“非哥,官司是胜诉了吗?”
“嗯。不过不知道对方还要不要上诉。”
“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明止非垂下眼帘,说:“去年闹得很大的,你应该在网上也看到过,社交平台上面很热的一个……”
杨渐贞逐渐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去年年底快过年时,有个男人在数个社交平台同时发布了一段视频,声泪俱下地控诉,说是他老婆到岭医三院生孩子,没想到医生故意吓唬他老婆,本来想要顺产的却被忽悠着做剖宫产,可是医生水平太差,搞得她做手术时大出血,为了保命不得不切除了子宫。他老婆在术后得知自己没了子宫不能再生育以后,从医院的二十六楼跳下去,当场死亡,留下了他、刚出生的孩子以及家中一个三岁的女儿,无比凄惨。杨渐贞记得当时群情激愤,所有的留言都是类似于“庸医去死”“现在的医院为了赚钱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说不定是故意搞到大出血,切子宫又可以多赚一笔”之类的,之后还有人人肉了家属说的那位主刀医生,扬言要去医院挂号骚扰那位医生,把他教训一顿。
杨渐贞没有太在意这则新闻,只是当热闹看了一下,当时脑中只是略过了一点疑问:岭医三院不是本地最好的医院吗?怎么会出这种庸医?
“是看到过,原来说的医生是你。我不相信非哥是他说的那种医生,所以真相是怎么样呢?”
明止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个病人因为第一胎剖腹产,第二胎时子宫疤痕有点薄,为了安全起见,管床的医生不建议她尝试顺产,建议就选择剖宫产,当时产妇、产妇的父母都是同意的,也签署了手术同意书。但是手术过程中病人突发羊水栓塞,为了救她的命不得不切掉子宫。因为当天我是整个大妇产科的三线医生,剖宫产手术不是我做的,但是后面收拾残局、切除子宫的手术是我上去做的。病人当时是昏迷的,没办法作出选择,病人的老公从头到尾都不在场,是她父母在,她父母爱惜孩子心切,签了切除子宫的手术同意书。切完子宫,又经过抢救,输了差不多一万毫升的血,病人的性命好歹是保住了,但是因为生了两胎都是女儿,她老公在术后第三天过来以后就找我们吵架,说没经过他同意切了他老婆的子宫。病人应该是产后抑郁了,见她先生这样不讲理,还打骂她的父母,当天半夜就偷偷跳楼了。”
“那个羊水栓塞是手术引起的吗?”
“不是,每个产妇都有一定概率随机发生,好像就是老天爷抽签一样,到现在死亡率还有百分之五十。”明止非自嘲道,“我们当时还庆幸救了她一条命,子宫不切除命肯定是没的。但最后也没有救到她。”
“那个老公是不是找人故意炒作?”杨渐贞觉得这个套路和他被整的时候如出一辙。
“我也不知道,但是当时很多人看了他发的视频就故意挂我的号来医院骂我,有的人进了我的诊室朝我吐口水、扔鸡蛋,我的手机、我们科的电话还有医院的客服天天接到辱骂我的电话。后来就……没办法上班了。”
“我想他造势的目的不是为了讨回公道,是为了索要赔偿吧?”
明止非没有说后来被家属伤害的事情,只是说:“可能吧,但是我认为我没有做错,不肯接受调解,他就告了我,也告了医院。”
杨渐贞注意到,明止非放在身侧的手握住了拳头,有些微微发抖。杨渐贞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非哥,没事的,官司都赢了,你没有错。”杨渐贞刚才回话太心切,没有仔细思考,现在咀嚼明止非刚才的那些话,似乎在明止非看来,最遗憾的事是无论穷尽何种办法,病人最终还是失去了生命——对自己的遭遇,他却说得好像局外人一般。
那天明止非之所以在听到有人行凶、并不知道现场是否安全的情况下,还进到他家里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照顾他,也是因为如此吗?
杨渐贞想起了那包木炭。他对于别人的命好像有种执念,对自己却毫不在意。
他得尽早把那包东西扔了。
“嗯。我知道。”明止非露出微微的笑容,但他并没有看杨渐贞,只是轻轻挣脱开杨渐贞的手,开始收拾起餐具。
“非哥,我觉得阳台上只有多肉有点空,要不明天我们一起去挑些月季来养好吗?”杨渐贞拄着拐杖,跟在明止非身后进了厨房。
“你喜欢月季吗?”明止非放出水龙头的水,把碗筷冲洗了一遍,再用沾了洗洁精的抹布擦拭碗筷——尽管不擅长做很多家务,但是洗碗这件事,明止非却出奇的熟练。
“喜欢,月季很美。”杨渐贞这么说的时候,站在明止非的身后。他看着他微微低下的颈脖,那一处白皙而细长,他的发根剃得很短,露出了后脑的发际线,杨渐贞觉得就连他的发际线看起来都很漂亮。
他一定是疯了。
明止非听到他的回答,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喜欢美的东西吗?”
“那是,谁不喜欢美的东西?”杨渐贞盯着明止非的侧脸。
明止非的下颌抬了一下,他只是收拾好抹布,挂在上方,关掉抽油烟机的灯,一瞬间从光到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更柔和了。
“可一种东西不只有美。花凋谢的时候、叶子枯萎的时候就不美了。”明止非低下头,好像扯了一抹笑容,很快又消失了,“看着它从美到不美,你会难过吗?”
“那是自然规律,有什么可难过的?至少它曾经美过。”
“那就去买吧。我去买,你又出不了门。”
“那你到了花店记得和我视频通话,我来挑。”
“好,你要买什么颜色的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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