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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 1)

明止非最终也没有如杨渐贞期待的那般,问他的事情。正如杨渐贞潜台词里判断的那样,明止非一直以来,对他人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从小到大的人生当中,他都认为闲聊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假如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实现自己的目标,世上的事情就不会有偏差,就会朝着预设的地方前进——直到意外来临。

无法上班的这半年多,他把自己关在家中,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既没有目标也没有动力,他有时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一整天,直到快饿晕。一开始时他曾经试图想办法去解决眼前的局面,但他发现他什么也做不了,医院给他压力,让他不要出声,他除了听律师的意见,等待开庭,什么也不被允许做。而前妻提出离婚后,他也只是按照流程去卖房、提前还款、离婚,似乎有事可做,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在这一片混乱中,过去的人生目标完全被摧毁——而他竟然不知道除了那些目标,他到底为什么而活。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消耗他全部的能量了。随之而来的是,他无法面对岳父母还有前妻的所有“关心”,他不想因为解释自己的境地,一次又一次面对他们的情绪,也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

他并没有把近况告诉远在外省的父母,反正他们一般来说也只在有需要他帮忙的时候才打电话给他,而他几乎从不主动联系父母。他可以想象父母的反应,担心是其次的,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对他说,让他尽快想办法,重新回到体面社会人的轨道上。

他现在不像一个社会人,而是一个脱离了轨道的人,他记得刚刚不去上班的那段时间,医院科室的工作群里,每天都在发布着医院工作的日常,那曾经是他的全部,而在他停职后,他们忘记把他踢出群了,尽管他把群全都折叠起来,但偶尔不小心点开时,才会发现不上班的自己早已和普通社会人格格不入了。再之后不久,他就难以忍受地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还把手机号换了。

即便如此,他发现,比起自己来,杨渐贞似乎更是脱离轨道的人。实际上明止非是有一丝好奇,想要听听看杨渐贞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听到他说的那句话后,就是不想顺遂他心愿问出来。

“非哥,你只有一个碗啊?”

“没想过邀请别人来吃。”

“你真有趣。那你去我家帮我拿个碗呗~~啊对了对了,你能不能顺便帮我把牙刷毛巾浴巾还有睡衣拿过来呀?”

“拿那些做什么?”明止非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你不是答应了,要让我在你家躲一段时间吗?”杨渐贞换上一幅可怜的表情,“我自己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开,而且家里也快没东西吃了,这样下去我不是会被饿死,就是会被打死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明止非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刚才,你没说不可以。”杨渐贞扯出一丝笑容,“而且你还拒绝了我给你钱,好心地想要帮助我。非哥,你人真的很好,一直在救我,实在太感谢你了~~”

就算是再不讲道理的人,也不可能会这样强词夺理吧?明止非发现自己回想刚才的对话,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杨渐贞,他想说“我根本就没有说要让你留下来,我只是说你欠了债罢了”,但是他几乎可以推测他这么说出口后,只会换来对方更猛烈的哀求——被那样凄惨的脸哀求着,他怎么可能再说什么呢?

毕竟他最不擅长的就是拒绝别人的请求了。而且这个人的状况看起来真的很悲惨——不怎么记得住,而且不怎么在乎他人样貌的明止非,却在第一眼看到倒在地上闭着眼睛的杨渐贞时,就把他归类到“长得特别好看”的人里的,现在顶着这几乎毁容的样子,确实让人触目惊心。

“你想要拿什么全都想好,写在我手机备忘录里,我过去帮你收拾过来。”明止非最终这么说道,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手机递给了杨渐贞。

“真好,你还有手机,为了开走我的车,他们都把我手机拿走了,我现在可无聊了。”杨渐贞一边在备忘录里打字,一边说。

“到底是欠了多少钱?”明止非终于忍不住问道。

“其实也没多少,也就四五百万。哈,就这么点钱,就要把我打死,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吗?留我在我分分钟赚回来给他啊,又不是什么大钱,你说是吧?”

“正经工作,人一辈子也难挣到四五百万。”明止非就事论事。杨渐贞这口气大得让人怀疑他在吹牛。

明止非过去所在的妇科肿瘤科业绩不错,他已经是副高职称了,还在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过去的年薪税后也不过四五十万,即便不吃不喝,要还四五百万本金,也得工作十几年,何况还有利息。

“那正经工作哪是能挣钱的?要挣钱了多少也得不正经点儿吧?”杨渐贞又发笑了,“我就是改邪归正了,才赔光了本钱,还欠了一屁股债,早知道还是不正经点挣钱好,你说是吧?”

“做生意赔钱了?”

“那可不,给人坑死了。妈的那些贱人,合伙做局弄我。”杨渐贞出口成脏,转头又对明止非笑着说,“非哥,你是读书人、文明人,你听我说话不要难受啊,我一个粗人,没怎么读过书,改不了。”

“你怎么看出我是读书人了?”明止非有些诧异地问,他自认为从来没透露过自己的信息。

“你穿成这样,还戴着个眼镜,以前肯定有正经工作的,你丢掉那双皮鞋要三四千块,你sh……你那么单纯还能挣到钱,那不是读书读多了,还能怎么挣到钱?”杨渐贞越说越好笑,又忍不住笑出来,“你真的好正经哦,我出来上班以后,都没怎么见过你这种正经人——啊,我外公就是个正经人。”

杨渐贞说话东拉西扯,说话时还能打字,说完了还把手机还给他了。明止非看上面写的几行字,最后一行写的是“飞机杯”,他又看不懂了,问道:“这是什么?在飞机上用的杯子?”

杨渐贞要笑不笑地看着明止非,好像不相干地问道:“非哥,你jb想x东西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人可以x,那怎么办?”

大脑完全停摆的明止非,把这句话在脑中回放了三遍,脸腾地滚烫起来,他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时,杨渐贞把手往后脑勺一交叉,枕在上面,摇头叹气:“你知道x个人有多麻烦吗?你x他一段时间,爽是爽了,他回头跟你要生要死,要你对他的感情负责,你说你不是也爽了吗,爽就完了,负什么责?他就抄家伙把你头打破诶。人有飞机杯听话吗?人有飞机杯好用吗?飞机杯起码不会把你头打破嘛。”

见明止非脸已经涨红,杨渐贞又补充了一句:“啊对了,非哥,别忘了帮我把充电线也拿过来啊!就是那根圆圆头粉色的充电线,在我房间床头柜里面,和飞机杯放一起的哦。”

明止非听到这么多过去三十六年内难得听到的离谱话语,却也无法再说出口“你能不能回自己家?我不欢迎你”这样的话了。父母对他的教育就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答应了杨渐贞,临时变卦他也做不到。不过,也许是因为已经落到了这等田地,就算加个变数在生活中,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如果真会变得更糟糕——明止非发现了自己诡异的心理——那不妨让他试试看,到底还有什么情况会更糟。

意识到自己产生的自虐倾向,明止非不由得在心底苦笑。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杨渐贞的家中,先前摆的一箱一箱的衣服已经不见了,茶几和电视已经摆出来了,几个空纸箱摞在一起,整齐地放在客厅的一角。这间房屋里房东本身似乎没有提供很多家具,没有电视柜,没有冰箱,甚至没有沙发,客厅里只是空荡荡地放着上次看见的电视,和明显不属于这间屋子的高档实木茶几——因为没有电视柜和沙发,电视就那么摆放在地面上,看起来还挺可笑的。

明止非看了看手机备忘录,写在第一行的就是碗、水杯、毛巾、牙刷、浴巾,但筷子是不需要拿的,明止非前几天刚买了五双。

明止非挑选了一个小些的纸箱,开始往里填那些东西。虽然没有很多家电,但浴室里还是安装了热水器,有一条干净的棕色浴巾、一条有些湿的棕色毛巾挂在浴室里。杨渐贞似乎还挺爱干净的,十几天前明止非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感觉这房屋里灰尘不少,但现在很干净的。

在收拾他指定的睡衣时,明止非打开了他的衣柜,更加验证了这一点,衣柜里的衣服虽然很多是花色绚烂让人眼花缭乱的那种,并且装满了,可都叠好放好了。尽管不算叠得仿佛电视剧里的样板那般,但至少不像明止非的衣柜,只是把几件衣服随便一卷往里一丢就了事。

明止非伸出手,再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写着“藏青色、灰色睡衣各一套”,他找了一会儿,才在某个格子里找到了那两套散发着柔和珠光的睡衣。说实话明止非不知道男士的睡衣还能用这种材质去做,这种材质他只见过他前妻穿过。接着他打开衣柜下的小抽屉,拿出了几条叠好的内裤。

正在此刻,明止非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刚才他离开自己家中时,关上了门,进入杨渐贞家里时,也关上了门,现在是有人在敲杨渐贞家门。

想起杨渐贞说的那些话,明止非不由有些疑虑。他走到门口,本想隔着门问是谁,但是他觉得这个行为反而会让门口的人起疑心,索性直接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一看就是社会青年的二十上下小年轻,明止非先发制人,皱起眉头问:“找我?”

“你住在这里?”其中一个小孩探头探脑想往里面看。

“是啊,有什么事?是物业吗?反诈app我下了的。”明止非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给对方看自己下载的反诈软件。

“……你是什么时候搬进来住的?”

“昨天啊,怎么了?不是要下反诈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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