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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 1)

城中村的楼间距非常狭窄,城中村距离大马路边上有一排五层的楼房,房龄有四十多年了,楼房外墙刷的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水泥砂浆,折角之处多有剥脱。一排长长的楼房有七个楼梯间,每个楼梯间两侧有两间房子,头几个楼梯间的房子是两室一厅一卫一厨,最角落那个楼梯间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一卫带厨房。

从大铁门进来,抬头看,密密麻麻的电线粗细不等,成束地横在半空——老旧的楼房没有隐藏在地下的线路,都是拉在天上的。此时骤雨初歇,电线上悬挂着水滴,他抬头之时,有一滴水滴在了他的眼镜上。

眼前糊了。他取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他的polo衫吸水性并不算太好,眼镜擦过之后戴回眼前,看出去时,视野依然被镜片前不规则的水层扭曲了。

灰色的楼房,黑色的电线,右侧是一排低矮的褐色平房,隔开城中村与此处的楼房。平房以外就是一栋栋自建房,这些房屋也都上了年头,外墙贴的马赛克瓷砖有些斑驳。

工作日下午一两点,本就没有什么人在外走动,刚才那场大雨,使得这附近越发寂静。偶有马路上的汽车驶过——但现在的车,也没什么噪音。唯一的噪音来源就是他推动的行李箱,塑料滚轮在粗糙的湿砂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因为实在吵人,他提起了行李箱,不再尝试推着它走。

行李箱并不重,虽说是搬家,他也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在离开被称之为家之处时,他发现自己带走的只有装不满一箱的旧衣物和旧床品,用了一年没换过的牙刷和毛巾,一双鞋底有些磨破的皮鞋,一个电动剃须刀,一把即将出售的车钥匙,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还有一件没来得及还给医院的白大衣。

前妻问他要不要带走他喝水的杯子,他看见那个缺了个口的陶瓷杯子,摇了摇头,它如果被带走,大概也只是迎接碎在颠簸的箱子里的命运罢了。

前妻在玄关弯下腰,默默为他拿出皮鞋时,忽然哭了。今日之前,她从未帮他拿过鞋子——也许因为这双鞋是他们结婚后他的第一个生日时,她为他买的礼物。他穿了两年多,未曾换过。

她绝望地蹲在玄关前抽泣着,仿佛他要抛弃她而走。但实际上,是她希望分开的。他忽然想起他们婚礼时的誓词,司仪问他:“明止非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范文雅女士为妻,无论她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青春还是衰老,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与她终生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当时的他,本在紧张于流程是否有出错,是否在亲朋面前表现得体,听到司仪问这句话时忽然愣了愣——那时的他年轻而且意气风发,他理解的一生一世,只是“富有”、“健康”与“青春”,至于它们的反面,在他的人生中真的可能有出现的一天吗?

他慎重地回答着:“我愿意。”也看到了对面的女士泛着泪作出了同样的回答。

现在的她也在哭泣,比当时哭得凶多了——其实她也不算爱哭的人,最多在看到电影中感人情节时会流泪。明止非本想为她擦去眼泪,可最终并没有动,只是将那双旧皮鞋摆正了,安静地把脚放进去,穿好后,拖着行李,离开了已经不再是“家”的房屋。

新“家”是城中村旁的路边破旧单排楼房里,不足四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一个月月租500元。他待出售的汽车停在路边大排档前面的停车场里,每天的停车费要24元,如果按月租的话得300元一个月。所幸他只需要停几天,到了周末,他就要把车开到联系好的二手车行去了。

汽车是两年前换的还算新的bmw3系,只开了不到五万公里,下地价三十几万,二手回收价格对半,只能收到18万,但他已经很知足了,这辆车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负担,他既负担不起它的保险费,也负担不起它的油费,甚至负担不起它的停车费,那还不如拿它换些生活费。

站在二楼“新家”门口之时,明止非注意到对面的门是敞开的,从大门外可以看见的客厅里,堆放着一些拆到一半的纸箱,体积不小,看上去似乎有人刚刚搬入。门的里面传来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音量没有加以控制,有一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明显超过了一般的音量,但另一方回答的声音音量只是寻常大小。也许对话双方并不在客厅里,因为他们说话的内容是听不清的。

两周前来看房时,房东带他同时看了对面的房子,对面的房子房租低一些,一个月只需要四百,但是家具和电器没有他现在租的这间齐全,不少东西需要自己购置,他毫无气力、也没有多余的钱去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就选择了这一间,现在看来对面应该是租出去了。

相对门的两间房屋之间间隔着两三米宽的走道,因为是旧式的房子,这走道尚算宽敞。在无意识地思考着这些,摸索着裤子口袋里的钥匙时,他听到了对面传来比刚才更为剧烈争吵声,接着是重物倒地声,类似于“砰”的一声巨响,而后归于一片寂静。

这不祥的声音让明止非心中惊惧起来,在遭遇过暴力后,这类声音让他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复原中的左手臂也开始抽痛。他想快些把钥匙拿出来,开门进去,以躲避面对对门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不知为什么,他的钥匙掏不出来,在好不容易掏出来之后,却因为拿不稳而掉落在地。

大约过去了几十秒,在他颤抖地捡起地上的钥匙时,一个身形中等的男子从对面夺门而出,看起来惊慌失措的,他在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弯腰捡钥匙的明止非,表情更为惊怖,一个箭步直接冲下了楼梯间。

明止非终于捡起了钥匙,止住了手的颤抖,他侧耳倾听,男子逃离的房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听到一丝响动——也就是说,现在,刚才和逃跑的男子说话的另一位男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明止非不喜欢多管闲事,更何况他现在处于这样的境地,很怕惹祸上身,哪有余力去管别人怎么样。但是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使得他克制了足以令人颤抖的恐惧——假如真的有人在房子里面临暴力带来的死亡威胁,他无法看着他人死去,他必须去看看。

“有人吗?”明止非走到对门门口,呼喊道。没有人回应。

“有没有人在?我进去了?”在喊了两次后仍然无人回应,他踏进了那间房屋。

客厅里是散落的拆开的、半拆开的箱子,一个箱子里装着看上去还很新的超大电视机,一个箱子里装着需要拼装的茶几,那木料看上去似乎是红木,看起来价值不菲,还有一箱男士服饰,看上去非常高档时尚——明止非只瞟了一眼,得出这样的大略印象,就往敞开着门的卧室走去。

没有窗帘、床摆放到一半并歪斜地占据了差不多整个房间三分之二的明亮卧室里,有个男人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后脑勺着地。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身材偏瘦,穿着明艳时髦,看上去很年轻而且长相非常好,此时他紧闭着双眼,染成了金棕色的散乱长发边缘缓缓地渗出血迹。

明止非明知此时他应该要首先开启手机录影保存证据,但是来不及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摸了男人的颈动脉,拍他的肩膀,大声喊叫:“喂!听得到吗!听到的话睁开眼睛!”

颈动脉是有搏动的,并不快,呼吸也是存在的,提示人还没死,失血量应当也不多,暂时不需要做心肺呼吸急救,只是受伤的部位是头部,很麻烦。明止非见他对呼叫没反应,立刻拨打了电话,先打了120,再打了110。

这个流程过于熟悉,以至于他在打电话时感到了一种荒谬的既视感。

三四个月前,他被那个病人家属找到,被用铁棍攻击,背部、左手臂被击伤后逃脱而躲起来时,他甚至是自己叫救护车和报警的。

所幸的是,倒地的男人在120救护车到来前就逐渐清醒过来,只是记忆有些混乱,说不清自己发生了什么就被医务人员抬上了救护车。明止非则是在对急诊医生描述了发现男子时的情形,又作为报警人去警局做了笔录,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告诉了警察。

明止非从警局回到家中时,房东正从对面的房子里出来,看上去面色不善,见到明止非时也无精打采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明止非说话似的:“就不该把房子租给这种小混混。”

房东似乎也别无选择,这两年经济着实不好,他的这两间房空置了许久,房租一降再降,好不容易有人愿意长租,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挑租客呢?

明止非向房东点了点头,房东拉着他问当时的情形,明止非忍着疲惫对房东简要复述了一下,就找了个借口,开门进了屋子。

两周前只是匆匆看了一下大概,明止非就很快租下了这套房。现在他置身于此,才更为详细地打量起室内的陈设情况。坐在似乎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旧布艺沙发上,面前摆放的茶几是盖着玻璃的、陈旧而廉价的夹板茶几,玻璃上有划痕,玻璃下压的那块桌布看上去像是上个时代遗迹的俗气印绘塑料桌布,上面印的是“花开富贵”几个字和数朵牡丹花,牡丹花的边缘是抠图遗留的锐利痕迹,整体毫无美感可言。

为了获得更多的钱以还清贷款,他们售出的那个“家”中的实木家具,也连同房屋一并卖掉了,婚前装修加购置家具家电,花了大约五十万,光是实木茶几和沙发就价值五万多,他其实也不懂这些,只是当时前妻觉得那些东西很好,他也就听信而决定买入了——在迈入婚姻之前,他对未来的想象如此美妙,对未来持续高收入的预想也十分天真,当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职称很快就能升上去,收入也会平稳地增加,彼时花的钱,未来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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