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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 1)

把旧床单铺上,明止非才发现自己连一床被子也没有带来。还好是夏天,他可以把被套当作被子盖一盖。卧室里有一台破旧的空调,房东说电费另外计算——过去他不知道家中每月用多少电费,但他知道的是,以他现有的经济情况,在没找到工作前,大概很难自由自在地整天吹空调。

午饭没有吃,现在他已经饿了。过去的几个月待在家中,前妻白天去上班,中午那一顿他经常根本就不吃。那时活动量小,不容易饥饿,而且左前臂受伤打了石膏不方便,自己准备食物非常麻烦。

从过年前开始至今,他在家中待了一段时间,一开始是出于避风头的理由停职在家,之后向医院辞职之后,他无法立刻找到新的工作,主要是因为他的医师资格证和执业证还留在原先的医院,要作打官司使用,而处于司法纠纷当中,是很难迁移执业证的(注1)。当时前妻的父母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工作的时候,他并没有解释,只是一味沉默。

那时的他,或者说现在的他也是这样,如非必要,宁愿被误解,也没有气力说话和解释。话只要起了个头,一定更多,要么是“为什么”,要么是“怎么办”,要么是“怎么不”,对于他来说,这些言语除了让他无法站立的意志更加消沉,并没有别的作用。他希望避开一切认识的人,除了律师和法官的问话,他不想再回答任何“你怎么了”,也不想回答“你为什么不”。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劲,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他并不想见到任何人,甚至是当时的妻子。他知道前妻在那段时间试图安慰过他,但他只是躲了起来,他认为对她倾诉任何细节,只会造成她更大的压力。甚至在受伤时,他也是独自去了医院,独自做了笔录,没有麻烦她——他知道她情感上既承受不了这么多,也没办法解决任何实际问题。更大的问题是,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去依赖一直以来都在依赖他的前妻,她看起来那么柔弱。

直到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他才发现,尽管他已经尽量不给她添麻烦了,但他收入的陡然消失,还是给家庭造成了那么大的负担。过往的几年,他每个月都把几乎所有的收入转给了她,可是家庭最终也并没有太多存款,这几个月的房贷和生活费已经让她不堪重负——因为超出了公积金贷款的限额,他们当时是走的商业贷款,每个月需要还款的数目是一万多元,夫妻双方都在工作的时候,尚且能还得上,但他失业之后,光靠她一个人的收入,确实捉襟见肘。

他的官司一开始是民事诉讼,这几个月法院在进行证据交换、医疗损害鉴定的工作,患者家属报案过要转刑事诉讼,但是最终警方并没有立案。而案件开庭了两次,最终的庭审是在这个月底,他还不知道会被判赔偿多少钱,家属主张了200万的赔偿——哪怕他只需要赔付十分之一,卖车的钱也将会全都赔偿进去还不够(注2)。

他打开房东遗留在桌上的一台陈旧的小风扇,开着卧室门,躺上了床。现在已经傍晚六点多了,但是雨过天晴,天还是亮的。卧室通往阳台的门紧闭着,朝向阳台开的窗被窗帘严实地挡住,隔绝了窗外的光线。明明肚子很饿,他却不想去弄吃的,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身体都处于一种生锈的状态,没有力量做任何事情。

身体疲惫且饥饿,但睡不着。小风扇发出嗡嗡嗡的转动声,他坐了起来,站在小风扇前,仔细打量起那台风扇。那是一台黄色艾美特台扇,看上去不下二十年高龄,叶片集满了灰尘,它虽卖力地转着,但吹到床上约也是风尾,着实无法解暑。但他也不愿意打开窗户或者通往阳台的门,因为打开之后,进来的不止是酷暑,还有尚未下山的日光,那大概会更热。

这台风扇可真累,做着一些无用功,真累。

这样想着的明止非往床尾坐下,在拉上了窗帘的阴暗房间里,徘徊着目力,想找到什么。贴到了半墙高的瓷砖,随意涂在剩下半墙上的白漆,看上去都有许久年头,白漆破了些坑洞,瓷砖缺了些角。这几个月里,他止不住在想,究竟有什么意义?

新的终将变成旧的,聚的也始终会散,有的终将失去,活的终将要死,那么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前妻试图告诉他,他得了抑郁症,想让他去看病,但他拒绝了。是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改变什么吗?

他老老实实被调查,老老实实去庭审,老老实实面对对方的无理取闹,挨揍了受伤了最终也在jingcha和稀泥下给予谅解,甚至没有去做伤情鉴定,他把房贷还清了,净身出户,他扛下了所有的压力,他在做世俗要求的一切合乎公序良俗之事,那么然后呢?(注3)

网络上的谣言还在继续,“害死人”的舆论还存在,他的手机卸载了一切社交软件,他不想继续看到关于这件事被煽动被引导的讨论。因为骚扰电话太多,他还换了手机号,把手机套餐的费用从每个月129元降低到了29元,在这个没有wifi的出租屋里,他关闭了手机流量,除了案件的律师,他不打算与外界有任何的接触。

他饿得头昏眼花,想起自己似乎根本没有准备任何吃的,冰箱里完全是空的。橱柜里也什么都没有,这是一间刚搬进来的旧屋子。

明止非慢慢地换上了外出服,打着赤脚走到门口,从只摆放了一双湿透皮鞋的鞋架上,拿下那双皮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寿命到了,那双鞋的鞋底竟然断裂了。

他得去买双拖鞋,买一包面线,买几个鸡蛋。他得吃晚餐。明明是这样想着,他却躺回了客厅那已经失去弹力、弹簧把人屁股硌得慌的沙发上,任由自己眼冒金星,甚至后背开始出冷汗,手脚不停颤抖。

那是低血糖的症状。他想,真的这样低血糖昏迷死过去,也挺好的,就是太难受了。这死法太痛苦了,他希望有个温柔一些的死法。

听到门被拍响的时候,他用了很久才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忍着恶心、头晕和冷汗,走到了门前,因为毫无气力一直在颤抖,他甚至无法打开门锁,他试了几次,门锁终于微弱地“啪”地弹开了。

他来不及看清到底谁站在门口,就蹲下了身子,闭上眼睛,以抵御头晕,他没办法蹲好,就瘫在了地上。

“喂,你怎么了?”那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好像有些惊讶,还有一丝丝的慌乱,那个声音很好听。

那个人在问话后,没有得到答案,就蹲了下来,往他嘴里塞了一个东西。他的舌头接住了那个东西,迟钝的味觉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一颗糖。

男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臂,说:“喂,你站得起来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人说的什么话呀?——看样子也知道,他怎么可能站得起来?

明止非在被拦腰抱起来的时候,一颗糖已经被嚼碎吞了下去,失重感让他不得不勉强睁开眼睛,就接触到了一个剃了光头、缠着崭新纱布的、样貌好看得惊人的男人的视线。

“大哥,你饿晕了?还是糖尿病吃了药没吃饭?”似乎是头颅刚受过伤的年轻男人见他睁开眼,微笑地问着他,语气中那一丝慌张也消失了,他的口气如此熟稔,仿佛他们并不是陌生人。

一时之间,只是稍微回复了一点力气的明止非竟不知在此情此景可以说什么,直到那个男人把他放在沙发上,让他躺着。

“你躺着吧,我做点吃的,你这里厨房是可以用的吧?”没有等他回答,年轻男人擅自进了他的厨房,打开煤气测试了一下,“哇喔”了一声,说,“你的煤气原来可以用啊,我那边的煤气还不能用。有锅子吗?啊,有啊。哇,你这里好脏啊,大哥,你是多久没做饭了?”

本就低血糖,耳内嗡嗡作响,还被连续不断的话语吵得耳朵更加不适,明止非也没力气搭理他,只是静静闭着眼睛——那颗糖果有些效果,他的颤抖和冷汗止住了,但是四肢仍旧非常无力。

如果这个人不是个什么好人,进来把东西打劫一空,再顺便给他个痛快,其实也挺好的——但是被杀掉也不太体面。

都死了还有什么体面不体面的。明止非这样想着时,嘴里又被放了一颗糖。那颗糖被突兀地塞进他的嘴里,连同一根手指,那手指退出时,还在他嘴唇上弹了一下,他听到那个人用有些戏谑的语气说:“喂,大哥,撑一会儿,你可别死啊,我也没钱给你叫救护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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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本处关于医生资格证和执业证扣押的细节纯为剧情所需而虚构,与现实无关,请勿与现实挂钩;

注2:所有关于法律方面的细节均无考证,为剧情所需而虚构,请勿与现实挂钩;

注3:本文所有关于行政执法方面的细节全是虚构,与现实毫无关系,切勿代入现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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