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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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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渐贞拿出手机,迟疑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无助地看着庄枚和秦晓明,问道:“我问了他又能怎么样?我能给他一辈子吗?”

“就问个老家在哪里,怎么扯到一辈子呢?”庄枚忍俊不禁,“你小子没谈过恋爱吗?你和君姐姐谈恋爱那会儿,你也不是这样啊。”

“君姐姐把我当人形按摩棒和宠物狗看,在她那里我不是人,演个狗子那还不容易?那算哪门子恋爱?”杨渐贞苦笑。

“里奇,你别想其他的,你就想想,你能不能接受放她走,让她和别人在一起过一辈子?”秦晓明一贯叫杨渐贞在夜场的花名。

杨渐贞想了一秒钟就摇摇头,忽然咬牙切齿道:“明哥,你说得对!他要是去复婚了怎么办?我看他八成对那个人余情未了。那人对他那么差,他还说那人是个好人。”

庄枚和秦晓明又对视了一下——这句话信息量好大。

此时不等二人劝导了,杨渐贞一下子打开了通讯录,找到明止非的电话拨打了出去——没错,明止非要是回老家的时候,他前妻跟着去怎么办?他们不是才刚刚离婚不久吗?明止非也说过还没跟他父母说自己离婚,也就是说,他父母还认为自己是有个儿媳妇的,万一他妈妈病得很重,于情于理他前妻也会跟过去吧?这样一起回去一趟,没准就旧情复燃了。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接了,却是个女声:“喂~谁呀?”

杨渐贞如坠冰窖,酒精从大脑里一瞬间代谢完毕,全都消失了。

“止非呢?”

“他去洗澡了,有什么事吗?晚点我让他回你。”对方说话听起来是个很有自信,很有主意的女人,和他前女友黎淑君说话的口气差不多——一个堂而皇之接别人电话还好像是自己电话的女人,难道能是省油的灯?

杨渐贞压抑住翻腾的怒火,尽量平静地问:“止非是回老家去了吗?”

“对呀,刚到。”

“姐姐,我找止非有点急事,事关他的工作问题,能不能麻烦你把他现在的定位或者地址发给我呀?我有急用。”

“哎呀,什么姐姐啦?”对面好像很受用地笑起来,“你是哪个?我发给你。”

“我马上用微信给你发个表情,麻烦姐姐马上发个定位给我哦~”

十八岁去上大学之后,除了每年过年回家几天,明止非几乎没有回老家过。求学期间,前几年没有进临床时,其实寒暑假还是正常放的,但明止非想尽办法找借口不回家,他找的借口就是课业很紧张,很忙,为了将来就业打算,各种等级考试都要考等等,而他暑假时待在学校里,除了去做做家教兼职,就是泡在图书馆里,确实一秒钟也没浪费。

他记得当时应该有一半以上的室友都陆续有了女朋友,有个别室友还换了几个女朋友,他为此还闹过些笑话——因为他一点都记不住不太熟悉的人的脸,在勉强记住室友a交往了两年、经常到他们宿舍串门的某任女友的名字以后,某天那位室友带了一个女孩回来,说要请大家吃饭,席间他叫了女生名字,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后来室友b才告诉他,那位室友a是因为新换了个女朋友,才请吃饭的。室友b当时非常吃惊于他完全记不住那两个相貌迥异的女生的差别,对他说室友a的新女友比前女友大概要漂亮个一倍——但对明止非而言,他完全无法明白量化相貌的漂不漂亮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标准,毕竟他时常连人的脸都记不清。

相比室友们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他的求学生涯只有乏味二字可以形容,他的绩点永远都在他们系的第一位,当然他下课后的时间也几乎都在图书馆和自习室度过。

这么说他闹过的笑话大概恐怕不止于此,他在食堂、课室或者集体活动时,其实也时常碰到对他态度很友善的女孩,也彼此聊过天,不过因为永远记不住别人的脸,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又露出陌生的态度,导致他看到过很多人在他面前忽然变了脸色,露出难堪的表情。通常他要经由室友提醒,才能模糊回忆起到他认不出相貌的人也许已经在多个场合和他说过话。

这也是他此前担心自己恐怕迟早会忘记杨渐贞的脸的由来所在,他的脸盲实在太严重了。

明止非躺在久久未睡过的老家的床上,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中奔逸,到最后不知为什么都聚合成了杨渐贞。

因为杨渐贞离开了,他就像逃难一般买了当天的火车票回老家——高铁回家明明只需要3小时,他却已经很久没有在过年以外的时间回去了。

他发现,他无法在杨渐贞离开的房屋里,待上哪怕一个下午。他徘徊在阳台、卧室和厨房,打开衣柜看他留下的衣服,仿佛需要戒断什么似的,直到最后他实在无法掩盖胸中巨大的空洞,买了火车票直奔高铁站。

甚至连那变成荆棘扎在心脏处的疼痛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洞,是空的,像列车开走后的站台,像被收走了垃圾袋的垃圾桶,像一切连遗憾都不配留下的邂逅。

而他就是被留在站台上没有登车的乘客,是垃圾袋没有装走的落在地上的垃圾,是杨渐贞漫长而多彩的未来里注定被遗忘的一位路人甲。

杨渐贞让他不要忘记他的名字,但“明止非”又能在杨渐贞的记忆里存留多久呢?

杨渐贞走之前问他是不是要回老家工作,明止非仔细想了想这个提议,确实是不错的建议。他的履历表面上看非常不错,隔了一个省,原来的风波也影响不到他——此前他之所以没有这么考虑,纯粹是因为当时的脑子好像锈住了,能维持基本生存都不错了。而当时他出于常年的惯性,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到父母身边,再继续十八岁以前被束缚的生活。

但江南省那么大,那么多地方可以选择,他又不是一定要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完全可以在这里开展全新的生活。

一种没有杨渐贞的生活。

明止非想,那个空洞虽然突如其来,但应该总有一天会被填上的,或许和原来的土成色不一样,或许可能很敷衍,可时间一定会拯救所有的一切,它能移山填海,哪怕那个洞深到直通地心也一样会慢慢消失的。

他的手机在洗澡的时候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用了五年多的手机,电池已经经不起折腾,今天在火车上因为没有充电线,他也没有充电,直到刚才才发现手机已经关机。他向爸爸借了手机充电线,把手机插上电源,丢在了客厅。

老家的床熟悉又陌生——过去了十八年,家还是在原处,作为独子的他每年回来,也一样睡在这间房间里,不过前几年过年回来时,他不得不和范文雅睡在一张床上,导致了他已经很久没在这张床上睡过舒服的觉了。

持续了几个月的好睡眠到今天似乎也到头了。明明身体很疲惫,他却没办法很快入睡,他把手伸长了——昨晚睡前他伸出手时,都还能碰到杨渐贞的胸口,有时杨渐贞会在睡前抓住他无意中触碰到自己的手,把他拉近而抱入怀中,吸几口再放开,那种好像吸宠物气味的行为也被明止非默许了。

所以杨渐贞为什么要那样做?如果今天中午之前,滨海女老板的那通电话没有来,把他抱起来的杨渐贞会亲吻他吗?

最近一段时间,他悄悄地去了解过夜场的酒水销售到底是干什么的,得知了他们可能经常会被客人私下指名带走,从销售行为发展成有私人性质的来往。杨渐贞对他做的一切亲昵的举动,恐怕并没有一般人那样充满温情的含义,只不过是他性情过于奔放罢了吧?明止非无论何时都还清楚地记得,当杨渐贞提起误会和他谈感情而打破他的头的那位男士时的鄙夷。

这段时间以来,明止非想象过,杨渐贞如果真的要和他发生什么身体上的关系,他应该也不会拒绝,但他会阻止自己事后被杨渐贞鄙夷,不会让“谈感情”去造成杨渐贞的负担。

即便结婚甚至离婚时,仍不知道“谈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明止非,此时仿佛摸到了这个词的核心含义。因为杨渐贞,他发现了从未曾知道过的自己的另外一面——他以为自己是坚硬冰冷的花岗岩,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是火山口上的一块岩石,下面全是涌动欲出的岩浆——那一向被他视作软弱的、无效率的、不可量化的、甚至无聊的东西,竟是如此不可控地、反过来可能掌控他的事物。

但是不可否认地,它虽力量大到足以摧毁他,却也温柔到可以生之、活之,岩石的裂隙上,早就不知不觉开满鲜花。哪怕它们最终不得不凋零,至少此生开过一次。

他的耳边飘来了熟悉的音乐,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往何处,在他脑中却变成了杨渐贞好听的嗓音。

是啊,列车确实开走了,它不会回返,也不会为谁停留——留在站台上的他可以回到火山口的岩石边,把鲜花摘下,做成花束,以此祭奠开过一场花的花岗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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