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身份(1 / 1)
他说的自然是沈悠然了。
只见他穿着一身与桌上其他几位乡绅全然不同的细棉布短打,坐在张举人下首,正和其他人一样,神情自若地侧耳听主位上的方尚儒说话,不时点头应和两句。
王善觑着方子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讪笑着低声解释:“子英,你忘了?沈老板如今…可不止是摊贩了,前几日,衙门可是刚给他颁了旌表牌匾哩!得了官府旌表,那就是入了册的‘义民’,身份自然就不一样了……你瞧,连先生对他都和颜悦色的,还点头回礼呢!”
方子英看着沈悠然在那些平日里他爹都要小心应酬的人面前,竟能如此坦然自若,心里不由有些酸溜溜的,愤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王铛头又快步从后头走到主桌旁,却没去方尚儒那边,反而凑到沈悠然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态度颇为恭敬。
沈悠然听了,放下手中刚啜了一口的茶盏,朝桌上众人略一颔首致意,便起身跟着王铛头往后面那摆满肘子的条案处去了。
这自然是方尚儒心里仍不太踏实。其实过去这一个多月,方尚儒按着沈悠然的建议,专门拨了三个悟性好的帮厨给王铛头打下手,一人只专练“琥珀醉仙肘”的一道工序,如今这分工协作做出来的成品,味道和卖相已经能和沈悠然亲手做的八九分相似了。
可因着今日场合实在要紧,关乎整个醉月楼的脸面,方尚儒不敢有丝毫怠慢,还是专程拜托了沈悠然最后帮着掌一眼。
沈悠然自然不会推辞。他跟着王铛头走到条案旁,俯下身,仔细地一一查看了那几十只刷好脆皮水的肘子,又伸手虚虚探了探表皮,这才侧过头,对紧跟在旁的王铛头和那个专司涂抹脆皮水的帮厨点了点头,笑道:“晾得正好,色泽也匀净,可以准备淋油了。”
王铛头闻言,脸上绷紧的筋肉明显一松,立刻朝着守在油锅旁的伙计洪亮地吆喝了一声:“淋油准备——!”
这一声吆喝,顿时将街上所有围观者的目光,齐刷刷地吸引到了那三口烧着滚滚热油的大锅上。只见每口油锅上方,早已架好了几个特制的带钩铁架,旁边两个伙计闻声而动,手脚麻利地将六个肘子稳稳当当地挂到了铁架子上,悬垂于滚油正上方。
这番动静引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等着瞧这“淋油”是个什么稀奇做法。不过,仍有几个人看着油锅旁的沈悠然,面露疑惑,压着声音议论着:
“怪了,这醉月楼推新菜,怎么是沈老板在那儿指点呀?”
“是啊……瞧着醉月楼那些人,倒都听沈老板指挥哩……”
“嗨呀!这你们都不知道?醉月楼这道新招牌菜,方子就是从沈老板手里买去的哩!”
“真的假的?还有这事儿?”
“那还能有假!沈老板当初试做这菜的时候,我就在他家摊子上吃豆腐脑呢!听他亲口说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要是沈老板琢磨出来的方子,那这菜味道准差不了!怪不得这回醉月楼舍得下血本,搞这么大阵仗呢!”
“可不!瞧着吧,一会儿热油这么一淋,‘刺啦’一声,那肘子皮立马就会变得金红透亮,跟抹了一层蜜糖似的!也不知道尝一口,得是啥滋味!”
众人听了这话,脖子伸得更长了,全都好奇地盯着那悬在油锅上微微晃动的肘子。雅座那边的方尚儒也适时起身,笑容满面地引着张举人、东鹤楼冯老板、翠云轩许老板等几位贵客走近了些,好更清楚地观看这决定菜品成败的关键一步。
那位专门负责淋油工序的年轻帮厨,在这么多人注视下,心里不免有些发紧。
不过到底是过去一个多月里反复练了上百遍的手上功夫,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他见沈悠然观察完油温后,朝自己点了点头,便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金亮滚烫的热油,手腕一转,稳稳地浇淋在最外侧悬挂着的一只肘子表皮上。
只听“刺啦”一声,那滚油浇过的地方,原本酱褐色的肘子皮像是被瞬间注入了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晶莹透亮的金红色,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果然奇妙!”张举人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捋着下颌的短须,点头赞叹,“观此‘淋油’之法,犹如画匠最后之点睛,化平庸为神奇。这金红润泽之色,恰合‘琥珀醉仙’之名,未品其味,已先夺目矣!”
一旁的东鹤楼冯老板也眯着眼,看得极为仔细,他是餐饮行家,看得更深些:“那肘子表皮事先必定涂刷了什么秘制酱料,用这滚油一激,便能发生这般奇妙变化,色泽与酥脆感同时成就,真是巧妙……”
翠云轩的许老板则更关注气味,他抽了抽鼻子,细细分辨,笑道:“我闻着这香气里,除却肉香、油香、料香,还有一股蜜香融合其中,甜而不腻,闻起来确实勾人得很呀。”
方尚儒听着这些赞誉,心里早已暗爽到不行,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他一边引着众人缓步退回座位,一边笑着介绍:“诸位且坐。这道菜独特之处,还不仅在于这‘色’与‘香’,待会儿诸位一尝便知,其味道更是层次分明,皮酥肉烂,肥而不腻。”
说着,他冲着旁边候着的两个伙计勾了勾手,那两人连忙端着托盘上前,麻利地在每位客人面前摆上一小碟色泽诱人的酸甜梅子酱,配上竹筷和白瓷酒盅,又往每张桌子中央放了一把温在热水里的锡酒壶。
看众人都已重新落座,方尚儒又扭过头,对着其他三桌受邀而来的镇上头面人物笑道:“待会儿那肘子上来,需佐以这特调的这酸甜梅子酱,最能解腻增鲜,再来上一口我们这温得正好的‘醉月佳酿’,那才是相得益彰,滋味无穷哩!”
不多时,头一批六只肘子淋油完毕,那油光润泽的模样,引得围观人群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叹与议论。王铛头亲自盯着几个伙计将淋好油的肘子转移到条案上,趁热切片装盘,随后,由沈悠然领着两个伙计,送到了雅座的四张桌子上。
方尚儒连忙起身,连连笑着招呼沈悠然:“沈老弟辛苦!快坐,快坐!”说着又冲着满桌宾客笑道,“诸位,今日这道菜能成,沈老弟当居首功啊!哈哈,一会儿我可得好好敬上沈老弟两杯!”
沈悠然谦逊地拱手笑了笑,客套了两句,便又坐回了方才的位置。方尚儒作为东道主,举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众人这才纷纷含笑动起筷子。
那肘子皮入口果然酥脆化渣,内里的肉质则酥烂入味,油脂丰盈却不腻口,混合着秘制香料与蜜糖的复合滋味,再蘸上一点清爽的梅子酱,酸甜衬托,更显得肉香醇厚。此时再呷一口温润醇和的“醉月佳酿”,酒香肉香在口中交融,回味绵长。
桌上众人细细品味,一口下肚,便不由纷纷交口称赞起来。
“妙!妙极!皮酥肉烂,这梅子酱配得更巧,解腻提味,好巧思!”
“今日真是不虚此行!方老板,许某说句实在话,这道‘琥珀醉仙肘’,无论色、香、味、意,都属上乘,恭喜方老板觅得如此佳肴!”
“醉月楼多了这道镇店的招牌,日后生意必定更加兴隆了!”
在一片或真诚或客套的说笑赞誉声中,东鹤楼的冯老板咀嚼着嘴里的肘肉,目光却越过杯盘,意味深长地瞥了坐在对面的沈悠然一眼……
因着有屏风相隔,街上围观的人群只能看到一盘盘金红油亮的肘子被端进去,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由有些心急起来,人群也开始有些不安的骚动。
“不是说了能凭戳兑换吗?这肘子瞧着都做好了,咋还不开始分啊?”
“就是!我们都集齐三个章了!快些开始吧!”
“别是光给里头那些人吃,哄咱们的吧?”
一直带人在街上巡视的赵文进听到这边闹哄哄的动静,忙带另外两个帮手快步过来,伸着双臂把人群隔开:“各位稍安勿躁!莫要拥挤,仔细踩着旁人!”
趁着赵文进等人维持秩序的工夫,醉月楼的伙计们则手脚麻利地将临街支着的那三张原本摆满酒坛的长条桌迅速清理一空,酒坛被搬到后方,把三张桌子空了出来。
等场面在赵文进几人的维持下稍微安静了些,一个嗓门洪亮的伙计才站到中间,朝着人群拱手,高声吆喝道:“各位乡邻贵客,让各位久等了!集齐了三家不同摊位戳记的,请到左右两边的桌子前头排队!稍后会有伙计一一核对,验明无误后,便能尝一块这刚出锅的‘琥珀醉仙肘’!先到先得,送完即止!”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伙计端着两大白瓷盘堆得冒尖的肘子肉,放到了中间那张最大的条桌上,左右两边还各配了两大盘晶莹剔透的酸甜梅子酱。
看着那热腾腾冒着香气的两大盘肘子肉,人群再也按捺不住,轰然涌动起来,纷纷高举着手中的“寻味图”,朝着伙计指定的两边桌子前头涌去,你推我挤,都想抢到前头。
这下场面更是混乱起来,赵文进三人连忙挡在前头,连声呼喝着:“大伙儿别推!别挤!都有份!按先后次序排队!挤倒了人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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