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情义(1 / 1)
建磨坊的事儿他们大多听说过,也知道今儿个开会要说这个,可豆腐脑生意往后怎么安排,却从没听人提前透过风。
秦香兰手里正纳着的鞋底针一紧,险些扎了手,她扭头和旁边的吴铁柱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些不安。他们两个没能选上村里别的活计,去县城卖豆腐脑这项,便是他们家眼下最实在的一笔进项了。
底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陈金福见状,连忙伸手往下压了压:“大伙儿先静一静。这项生意是咋来的,咱们心里都清楚,要是没有悠然当初拿出这方子,带着咱们一起干,咱们今儿个能不能坐在这儿安稳晒太阳,都得两说。”
“可不是咋的!”杨香杏坐在刘新兰旁边,听到这话,连忙提高声音附和了一句,“要是没有这一样进项,我家怕是连这个年都熬不过去哩!”
她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到了大多人心坎里,大家都跟着点头应和,坐在沈悠然旁的的拐子张,还伸手拍了他两下,眼里满是说不出口的感激之意。
陈金福又伸手压了压,脸上带了点笑:“那大伙儿就都先安安心,一样一样来。咱们先听春生兄弟,把磨坊这头的事儿给咱讲讲清楚。”
见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葛春生起身走到陈金福身旁的空处,按着先前和沈悠然几人反复商议定的章程,把磨坊打算建的位置、三间屋怎么布局、几项大头的花费、日后如何经营,以及最重要的“按户入股、按股分利”的法子,又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钱小山在底下,把手里那张画着布局的图纸展开,给围过来的人看。
王庆来凑近了,眯着眼仔细瞧了一会儿那图上标注的方位,边看边点头,又抬头朝葛春生问道:“春生啊,这三个磨盘并排放,中间留的宽窄够用不?可别到时候转不开身。”
葛春生笑着回道:“王叔,这尺寸是按着眼下家里用的磨盘大小算的,划拉着倒是能成,不过到时候真要动工下地基、立柱子的时候,具体分寸还得您和钱叔几位老把式,亲自拉着线绳比量比量才稳妥。”
“成…成……”一旁蹲着的钱富连忙点头应道。王庆来也“嗯”了一声,接着问:“那是这会儿就把入股的数目报给你?”
葛春生笑着摇摇头:“那倒不用急,总得让各家回去好好商量商量,最晚明儿个晚上,报到我这儿就成。”他顿了顿,又接着笑道,“早点把钱筹够,咱们就能早点动工开干了。”
王庆来直接点了头:“那成,一会儿散了,我回家拿了钱就过去找你定下。”
见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再没人提别的问题,葛春生便退到一旁,朝沈悠然递了个眼神。
沈悠然起身走到前头,又等底下关于磨坊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道:“那接下来,我就说说县城豆腐脑生意往后的事。”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悠然这才继续开口道:“方才春生哥已经讲了,磨坊建好后要独立经营,这里头就包括做豆腐脑的这一项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我也清楚,眼下咱们村还有不少人家,指着这一样进项支撑家用,所以,咱们先前定的,各家轮换去县城售卖的法子还作数,只是这分利的章程,得跟着磨坊的新规矩改一改。”
听到这话,一直提着心的秦香兰,猛地松了口气,一直紧攥着的手也松开了,眼眶却不由地有些发热。
“悠然,你说咋改都成!”周桂英直接开口道,语气爽利,“这从头到尾就是你家的生意,说句实在话,本就是让咱们白跟着赚的钱!”
“话不是这么说的。”沈悠然笑着摆摆手,接着解释道,“我是这样想的,等磨坊建好后,往后县城卖的豆腐脑,就不再从我家出了,轮到谁家,就去磨坊按价支取,挣得的钱,也不用再像先前那样跟我对半分了。”
他环视众人,清晰地说道:“只需从每轮的纯利里,抽出一成,作为这豆腐脑方子的使用钱,以一年为期。满一年之后,这一成抽成也不再要了,各家卖多少钱就都归各家了。”
他说完后,底下先是安静了片刻,等众人慢慢消化完这话里的意思,才嗡地一声,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这…这哪儿成呐……”拐子张先开了口,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本就是你的方子…哪儿能白给咱们用?没有这个道理。”
“就是!”周桂英立马接话,嗓门又急又亮,“抽一成就够少的了!你这孩子!哪有这么算账的?咱们心里…咋过得去?”
王庆来也帮腔道:“悠然,你的心意…大伙儿都明白。可眼下托你的福,大家的日子也算慢慢熬过来了,村里各摊各业也都有了别的进项,往后过日子总归有了指望,咱们…咱们哪儿还能这么占你便宜?说不过去。”
“是啊悠然,你再琢磨琢磨!”“这可使不得!”其他人也纷纷开口,竟没一个赞成这法子的。
沈悠然只能提高些声音,压过周围的议论:“大家先听我说完,这么安排,我吃不了亏的。”
他顿了顿,让众人稍静,这才接着解释道:“说句实在话,我就算真把这做豆腐脑的方子拿到外头去卖,它也有个市价不是?抽这一年的利钱,早把那‘市价’连本带利赚回来了,还有富余。大家就当是花了钱,把这方子正经‘买’了回去,往后这营生带来的利,自然该归各家。大伙儿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见众人情绪稍缓,沉吟片刻,又放软了声音,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再说了,这一年多下来,我早拿各位叔伯婶子当一家人了。”他不大习惯说这样直白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才接着道,“既然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占便宜、吃亏的说法?多点少点,咱们商量着来就是了,是不是?”
这是当初李金花对他和葛春生说过的话,沈悠然这会儿便直接拿来用了,他自己实在不太会应付眼下这推来让去的场面。
他这番话说完,底下好些人鼻尖发酸,眼眶跟着就热了。
秦香兰忍了半天的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她忙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后来沈悠然又说了些磨坊具体经营、县城生意如何安排的细项,好像还商议了春耕用牛的事儿,可秦香兰却有些听不进去了,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方才那番话。
直到散了会,她和吴铁柱两个默默回到自家屋子,把手里的针线筐子往桌上一放,坐下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铁柱坐在她旁边的条凳上,也沉默了半晌,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出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悠然的这份…情义,咱们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秦香兰又猛地抬手抹了把眼睛,再抬头时,眼里透出一股子执拗劲儿:“咱们还不完,就让东临和楠楠接着还!咱们记着,孩子们也得记着!不管到了啥时候,咱家的人,都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说着,她霍地站起身,走到里屋墙角,从装粮食的陶缸最底下,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裹紧的小包袱。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捧到外屋桌上,解开一层又一层打着结的旧布,露出里头两贯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她直接将其中一贯推到吴铁柱面前,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解开另一串的绳结,开始一枚一枚仔细数起来:“我听着,春生说那磨坊建下来,拢共得二三十两银子呢,正好昨儿个利钱分得厚些,咱家就留下…留下个五六百文,够这个月的嚼用就成,剩下的,一会儿你就全给春生兄弟送过去,算咱家入的股。”
吴铁柱摸着那串擦得锃亮的铜钱,重重点了下头:“成。反正咱家那几亩地都种了麦子,开春除了锄草追肥,没啥要花大钱的地方。”
等吴铁柱揣着那包沉甸甸的铜钱,走到沈悠然家院门口时,正巧遇上刚从里头出来的王庆来。
“铁柱来了?”王庆来脸上还带着笑,见是他,熟稔地招呼一声,侧身让了让,又一指屋里,“快进去吧,正好这会儿没旁人了。我刚把股钱放下,得去地里转一圈,看看麦苗起身了没。”
“诶!好!”吴铁柱点头应了一声,先跟正在院子里筛捡豆子的李金花招呼了一声,才掀开堂屋的旧棉帘子进了屋。
屋里,钱小山正对着屋门坐着,拿着截炭笔在一本新订的册子上记着什么,抬头见他进来,忙放下笔笑着招呼:“吴叔来了,快坐。”
葛春生刚送王庆来回来,还没坐下,也忙拉过旁边一个凳子:“吴哥,坐这儿。”
“哎,春生,小山,我来送入磨坊的股钱。”吴铁柱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被秦香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布包,放在桌上,“拢共是一贯零五百个钱,你婶子刚数过两遍,你们再点点。”
“好嘞,吴叔。”钱小山笑着接过布包,并没急着打开数,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葛春生。
葛春生会意,笑着接过话头:“正好,吴哥,我和小山这儿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跟我商量?”吴铁柱有些诧异,接过葛春生递来的凳子坐下,笑道,“啥事儿?要是建磨坊时需要出力气的活计,那可不用商量,要我干啥我干啥,绝没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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