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等级(1 / 2)
眼看场面愈发混乱,方尚儒眉头越皱越紧,他正打算起身上前维持秩序,台上的沈悠然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诸位!”沈悠然把章程放到身后的长案上,抬手向下压了压,朗声道,“大伙儿的疑惑我都听着了,请各位稍安勿躁,容我一条条答复。”
堂内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顿时一滞,台下众人纷纷抬头望向他。
正低声交谈的朱老板和林老板二人见状,不由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都各自坐直了身子。
阿陶听了方才蒋天旭的话,这会儿对沈悠然充满信心,见他开口便立刻目光灼灼地望了过去。
沈悠然倒也不是全然胸有成竹,只是利用方才修改章程的间隙,初步构思了一套方案。
而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将协税之事挑明,也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一来,他是一贯主张把事情摊开到明面上的,无论是之前村里的各项事务,还是日后行会的运作,他都反对少数几个人小范围一商议,就把关乎大多数人利益的事情定下。
若是现在避而不谈,等到三个月后行会突然开始征税,对不明就里的大多数行户而言只怕更难接受,届时行会必将面临更大的信任危机。
二来,今日正巧有衙门的人在场,他们这会儿讨论出的任何结论,都相当于得到官方见证,只要王典吏不当场反驳,他今日做出的所有承诺便都有了官府背书,这可是难得的契机。
见台下众人都停止议论看向了自己,沈悠然这才继续开口道:“在回答问题之前,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这收税的原则,应该是‘多赚多交,少赚少交’,大伙儿认不认同这个道理?”
方才质疑理事会“公允”的,正是东街上那卖灌肺的黑脸汉子潘黑子,听到这话,他一仰头高声应道:“这是自然!”
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和,其中最激动的倒是一些小铺子的老板。
“是这个理儿,同样的铺面,生意清淡的就该少收些税!”
“这赚钱最多的大酒楼,就该比咱们这些小铺子多交税钱!”
沈悠然见状点点头:“既然大家都认这个理儿,那这就好说了,咱们镇上原本的商税,是按着这个原则把商税分成了两等,像咱们这些摊贩,只需交二分的过税,而有铺面的酒楼饭馆,交的则是三分的住税,再按着铺面大小每月交一定的门摊税……”
这些都是众人熟知的事,杨振昌有些不耐烦地高声打断:“你净说些大伙儿都知道的做什么?”
潘黑子虽然对行会协税的事儿有疑虑,却也从一开始就看不惯这杨振昌的做派,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顶了回去:“瞎嚷嚷什么?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
杨振昌眼睛一瞪正要发作,方才一直静坐不语的老乔突然重重咳嗽一声,面色不豫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杨振昌顿时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沈悠然先朝老乔拱手致意,又转向潘黑子笑道:“多谢这位兄弟帮着说话,不过…杨老板方才的话倒也没错,等级税制古已有之,官府如今也是沿用这套规矩征收商税,衙门的用意自然是好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过身对着王典吏行了一礼:“王大人,关于眼下这征收商税的法子,小民有几句话……不知是否当讲?”
王典吏自然明白他的顾虑,笑着开口道:“你但说无妨,眼下这收税法子的弊端,县尊大人也都清楚得很,只是苦于没有更好的法子,你若是有良策,我定帮你在县尊大人那里请功。”
“多谢大人。”沈悠然又冲着王典吏施了一礼,才放心开口道,“我这法子倒也算不上多新奇,只是在原来制度的基础上更加细化一些。”
方尚儒一听这话,就知道方才他担心的事情怕是要应验了。
果然,沈悠然环视众人,徐徐开口道:“正如方才所说,眼下商税的名目分为过税、住税和门摊税三项,这门摊税评定还好说些,按着门面大小、地段这些,总有个客观依据来计算,可这抽分的过税和住税,因着衙门人手有限,多是由书吏凭经验估算的,所谓的“二分”“三分”税率,不过是个口头说法罢了,实在难以做到精确。”
台下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少人偷偷打量王典吏和老乔的神色,见他们并无怒意,才纷纷松了口气,又不由在心里感叹:
这沈老板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居然当着衙门公人的面说这话,岂不是当众揭他们的短?
沈悠然却仿佛浑然不觉,接着说道:“除了这税额评定不尽合理,还有一项就是这税额一旦定下,往往三五年不变,若是遇上光景不好的年头,或是哪个月生意惨淡,却仍是要按着原定的税额缴纳,这对大伙儿确实也是不小的负担。”
这话立时引起不少摊贩的共鸣,特别是那些生意随季节波动明显的,都连连点头称是。
等下头声音平息些,沈悠然才继续道:“针对第一项税额评定的问题,我的想法就是按着‘多赚多交,少赚少交’的原则,建立一套更完善的等级税制,比如把咱们镇上的吃食行当分成甲、乙、丙三等,每等里头再分上、中、下三级,每个等级对应固定税额,等级越高,税额也相应提高。”
薛典吏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还真当你是有什么新鲜主意,这不还是原来那套?难道多划定几个等级,前头那些问题就能解决了不成?”
沈悠然含笑拱手:“薛大人说得是,整体框架确实相同,不过是把等级分得更细了些,不过,把商户分多少等级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分级的标准。”
“哦?”薛典吏皱了皱眉头,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愿闻其详。”
沈悠然转向前面众人,接着说道:“大伙儿想想,若真如我方才所说,把咱们镇上的商户分成三等九级,应该怎么划分?”
潘黑子立刻接话道:“那还用说,像醉月楼这样的大酒楼定是排最上头的,咱这摊子自然就是最末等呗!”
另一头的吴嫂立马出声反驳道:“黑子,你家灌肺卖得可不便宜,咋能算是最末等呢!我这才是一碗素粥卖到底的营生哩!”
“吴嫂诶!”潘黑子隔着几张桌子嚷道,“您那粥摊从早到晚不停火,我这营生顶多也就卖一晌午,挣的可不见得比您多哩!”
两人这一来一往,引得其他摊贩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认真讨论自家摊子该分到哪一级,也有人掰着手指细数镇上各家铺子的规模,把大小铺子都点了个遍。
沈悠然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这才抬手示意,含笑总结道:“按着各位方才说的,醉月楼、金谷坊这样的大酒楼该是甲等,潘家从食铺、张家茶饭铺这些寻常饭馆就是乙等,丙等则是咱们街上的这些摊子。”
见台下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他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那林老板家的林记酒肆,该分到哪一等呢?”
听到自家铺子被点名,林老板不由挑了挑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还是潘黑子先答了一句:“该是乙等吧?林记的铺面比金谷坊小一圈呢!”
“自然是甲等!”林记酒肆对面卖包子的陈大强开口反驳,“林记的铺面虽不如金谷坊大,可生意红火着呢!”
旁边卖甜汤的王婶往林老板那边觑了一眼,小声插话道:“菜价可不比金谷坊便宜哩!”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说该看铺面大小的,有说该看菜价高低的,还有说该看每日客流多少的。待议论声稍歇,沈悠然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都瞧见了吧?每个人心里评判等级的标准都不相同,全凭各自的经验判断。这就跟以往衙门书吏凭经验估算税额一样,难免有失公允。”
他环视众人,提高了些声音,“所以我提议,在正式划分等级前,由行会先制定一套可量化的标准,比如铺面大小、桌凳数量、灶头几个、伙计多少、人流量如何等等......根据这些来界定每个等级,简单来说,这等级应该是'算'出来的,而不是'看'出来的。”
“‘算’…出来的?”不少摊贩面面相觑,显然还没完全明白。
中间几个铺子的老板却心头一紧,这行会日后难道还要查各家铺子的账目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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