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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5 / 6)

田老祖家在村子中间,老祖屋的黄土墙生了发白的石硝,偏屋的稻草顶腐朽生了茼蒿草,祖屋旁边是三座新的五六间房的黄土屋,田老祖没住进儿子们的新屋,说自己住了一辈子住不惯新的,得守着老屋。

禾边带着人来到这里,好像敲开了一座无名的坟墓。

田老祖扶着门颤巍巍走出门,看到禾边两人差点一个踉跄崴了脚,禾边忙上去扶他,田老祖满脸褶子绽开,一口豁牙嘴皮子往里蜷缩,笑呵呵道,“没事没事,我都能扛得动锄头挖得动洋芋。”

他说完,看向禾边,像是不知来意等他说话,又忍不住望向高高的人,老人年轻干活苦,现在驼背抬头仰着脖子,干枯老褶子绷的紧,望半天只看到人冰冷不动的下颚,对方有一张薄情冷漠的嘴。

田老祖皱了下眉头,看向禾边的眼神有些忧虑。

禾边扯了下昼起的袖口,昼起明白了,半蹲在禾边身侧。老人这下仔细看到了村里人避如猛虎般男人的全貌。即使蹲下也好大一个,禾边那么瘦小,男人眼皮眉锋都像刀削出来的,冷漠强势,面向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禾边那圆圆清澈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依赖。

“田老祖,我们成亲了,这是给你的喜糖。”禾边被田老祖打量得有些羞涩道。

这方糖是半尺长巴掌宽的竹盒子装的,外面还裹着一层滑溜溜的青布。禾边打开拿出一块递给田老祖,田老祖就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他以前年轻时给孙子买糖时就问过价格,没想到禾边给他吃这么贵的。

田老祖推辞一番,最后推不掉,才手指揪住裤腿搓了搓,拿过来放嘴里试着抿了一点,瞬间甜的眼褶子撑开了。

禾边又把手里一盒糖塞田老祖手里,这下不管是田老祖送人还是被孙子吃,都是田老祖自己的安排了。

田老祖哪能要一盒,这下是真的推辞不要,禾边道,“小时候您给我糖吃,那会儿我说等我长大了给老祖买糖。”

田老祖一笑,“你都还记得啊。”说完,干瘪的眼里有些沧桑,得到的第一盒糖居然是禾边送的。

他瞧着禾边,好像在看着禾边的小时候,又好像在看着自己的过去,“挺好挺好,你不怨老祖就好,老了没什么本事,很多事情都插不上话。你不怪就好不怪就好。”

禾边哪能怪,他知道,有心无力,怕是内心更加自责内疚。

禾边道,“我们打算离开村子,去别的地方看看。我也会给你儿子叮嘱,他们都不敢不孝敬你。”

田老祖心底五味杂陈,最后露出担心,禾边又道,“没事,我手脚麻利,去饭馆找些小活儿干,或者去山里河里都能卖点小钱,昼起哥力气大身手不错,进山打猎也能卖钱。”

田老祖打趣道,“这下好了,村里第一勤快的走了,我这老头子从第二变成了第一。”

他本以为禾边会成为第二个他,但没想到禾边比他有勇气,找的男人也中用,田老祖看向昼起,一时间情绪上涌,千言万语微微哽塞,只眼里泛起斑驳水光,“对他好点吧,不过,以后就是不好,也别打他,把他送回来,他很乖的。”

禾边眼角有些湿润,只庆幸田老祖老伴死得早,少受罪,这会儿被田老祖满眼希冀和祝福的眼神注视着,心里头暖暖的。

昼起道,“我会的,老祖你放心。”

老祖点点头,看着两人并肩出了院子,走在日头下,男人慢慢伸手牵住了禾边的手,他们穿过绿荫,风一吹,落下一片晃动的光斑,男人摊开手心抓了一片光似的递到禾边面前,禾边落寞伤感的侧面才染上了笑意。

挺好挺好。

老祖扶着门框站了会儿,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做过的美梦幻想,这一刻在两人身上看到了。

吐穗的稻田,木屋子黄土墙,天蓝云朵蓬松,田地里锄草的人们,拿着蜘蛛网捉知鸟的孩子们,议论声追逐嬉闹声停止了,都不由得望着那绿油油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村口,有两个人要走出了那低矮千穿万孔的村土墙,前面是开阔一片,万丈阳光。

不知为何,他们明明一无所有,有人看了竟有些羡慕。

族长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嘴里含着一块方糖,目光悠远沉寂中闪着点希冀,“有地留家乡,没地走四方,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受这片地活着,也受这片地绑着,一姓宗族,好也赖它,坏也赖它,半点不由己。”

一族老摇摇头,“看他们走出了田家村,现在高兴觉得解脱了,但这又何尝不是开始背上了新的壳子,你瞧孩子捉的知鸟,老壳脱了,新的壳又长出来了。”

族长道,“人嘛,活一辈子就是各种斗,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最后和自己斗,但是禾边这孩子有些意思,年纪轻轻就和自己斗了。”

族老点点头,“变化确实大,有时候人嘛,开窍往往就在一瞬间。往后也是天宽地阔了。”

族长望着即将走出村子的人影,竟没一人相送,马车这么大动静,族人都听不见吗?还真是人走茶凉。嘴角一声叹息。

族长道,“禾边也是苦惯了的,你看他和昼起只在前面牵着马车,没坐,舍不得。对于禾边来说,空手走路的日子都少,这会怕是只觉得轻轻松松,一点都不累。坐马车里还心疼马,还要草料费钱。”

族老道,“大家都一样。”

“诶,你看唐天骄在后面追着。”

“禾边,你等等。”

禾边回头,就见唐天骄拎着一个土布包袱追来,她脚步矫健,没一会儿就停在了马车旁边。

唐天骄道,“禾边,这是我做的一点咸菜,还有几个杂粮馒头,你路上饿了填填肚子,也别嫌弃,伯娘家也就只有这个。”

禾边接过。他怎么会嫌弃,小时候张梅林田老大带着田晚星去张家村吃席,他一个人被留在家里没有饭吃,还是唐天骄拉着他回家吃的。

唐天骄男人死的早,她一个寡妇拉着这田贵几个兄弟姐妹种地干活,家里日子也紧巴巴的,时常要找张梅林借粮。

但是那天桌上唯有的一颗鸡蛋,穿过田贵几个兄弟姐妹眼巴巴吞口水的眼睛,落在了他碗里。

他还记得那鸡蛋的味道,甜甜的惊喜的,独属于他的鸡蛋,舍不得吃只一点点的抿掉。比他日后缩在田家饭桌边吃到的都香。

唐天骄还想掏十文钱,禾边忙摆手,唐天骄为难道,“我家田贵之前老是欺负你,打也打骂也骂,他性子顽劣我也管不到。这十文钱就当伯娘给你赔罪了。”

禾边道,“不用伯娘,这个村子里也就你给我讲些真心话,你的好我都记着,田贵年纪小,打打闹闹也正常。”

想起前世田贵为兄弟打架横死,唐天骄哭瞎双眼,禾边再看面前这双闪着内疚善良的眼,禾边不知道从何叮嘱。

禾边道,“田贵重情重义是好事,但是打架没轻没重很容易伤着,伯娘还是劝着好点。”

其实他也知道田贵为什么争勇好斗,这世上要给一个人行为剖析缘由,那各有各的苦衷。田贵自小丧父,唐天骄一个寡妇门前是非多,他自小就得狠起来,撑着门面,他一个孩子不行,就拉帮结派找一群小子。

唐天骄点头,禾边有昼起撑腰没去找田贵麻烦,她就知道禾边是记好的。

两人望着也没多话了,平日里就点头招呼,这到分别,平日那被日子压着的善意在这一刻突涌,虽然感慨万千到底没什么言语,一切想说的,又都在彼此眼中,所求也不多,吃饱饭穿暖衣,有个遮风挡雨的安乐窝。

马车走后,唐天骄原地站了会儿也回去了。

她走到村子土墙边,那墙还是老辈子修的,被一代代孩子当做跳山羊的墙,踩得松松垮垮又油光滑亮,人蹲在后面得缩着脖子才能不被看见。

“人走了,可以出来了。”唐天骄看着趴在土墙后的田晚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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