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3)
千禧年,举国欢腾,那一年周月十岁,康星星十一岁。
那一年的除夕夜烟花撼天动地,老外还以为中国人在打仗,响彻云霄的鞭炮声和燃烧夜空的烟花短暂盖住了周家延绵不绝的哀嚎。
那是周天成的哀嚎,肺癌的疼痛磨碎了他不可一世的傲骨,人活一口气,那股子心气儿没了,人和牲口没什么区别,痛起来就嚎,和杀年猪一样在床上打滚儿,戴燕用床单把他绑在床头,他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把人骂走,痛过了又哭,歪在床上用各种肮脏的称呼叫戴燕,叫她进去。
戴燕一开始还进去看他,伺候他,可到后来,周月只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发呆,借着卧室依稀的灯光能看见她脸上凝固的泪痕,头发乱蓬蓬的,露出发根一绺绺白色,而你能想到的所有不堪入耳的称呼就从卧室里飘出来,在空旷的墙壁间回荡。
稍微长大一点儿的周月也产生过疑问,父亲为什么就是不肯去医院呢?记忆里除了康星星打飞飞的那一次,父亲也确实从来不去医院,但那时他还健康呀,至少看起来健康,烟抽进去都不带吐出来的,后来见识得多了才知道他这是入了肺,抽的还是黑金刚,正儿八经把阳寿当纸撒的烟鬼才这么个抽法。
但她竟然没有机会问出这个最基本的问题,似乎母亲永远拎着保温饭盒火急火燎地走在前面,她要伺候周天成,没空做饭,只能去食堂打饭,高跟鞋哒哒哒,一头披肩长发随着她急行军的步伐跳动,胳膊肘的肉发黑,松垮垮的,也跟着一块儿跳,一次都没有回头看她和康星星一眼。
她的父母从未看懂过彼此,而她也从未看懂过父母。
她令人艳羡的富有的童年没有颠沛流离,可除了康星星,没人知道她其实一直无家可归,她甚至没能躺在母亲怀里,吹着夏日的晚风和母亲聊聊天,聊关于父亲,聊关于母亲对父亲的爱与恨。
2000年六月,周天成还是被送往医院,在那里度过了他最后的日子。
周天成这出了名的美男子如今就剩一副骨架子,一双桃花醉眼像骷髅头上安了两个凸出来的眼珠,转起来和没上油的机器一样迟滞枯涩,一天三趟叫冷着脸的护士小姐扒干净了翻来覆去地折腾。
周月和康星星放学了会去看望父亲,一周三四趟,和戴燕一起乘公交车,穿行在北方小城洒满阳光的街道,好久好久。
周月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温暖的阳光和随风拂动的柳树,暗自希望这车永远开不到,让她永远在去看望父亲的路上,她想念父亲,却怕极了父亲的病容。
他一看见他们来了,一双凸出的灰蒙蒙的眼珠子就黏在戴燕脸上死死不放,走哪儿跟哪儿,哪怕只是她弯腰挽起耳边碎发时头部微小的晃动,也像一根隐形的丝线牵扯他的眼睛。
小周月同样惧怕的还有一进医院大门就充斥鼻腔的消毒水和酒精,和护士阿姨的眼睛一样冰冷。
但说到底周天成住的是宽敞的单人病房,她那时还没有见过真正的疾苦,只第一次感到人的脆弱和命运的多变,那样参天大树般挺拔的男人,几个月的时间就缩成枯树枝,想唤她也唤不出声,鸡爪一样的枯手支在半空中,招呼她过去,指尖点一点床头的报纸,冲她笑,意思是让她给她念报纸。
周月的语文好得离谱,她自己把这归结于记忆力惊人,别人家孩子背课文前背后忘,她看几遍就烂熟于心,又酷她怯生生地走近父亲,可走到床头柜旁边就再不敢向前,记忆里的父亲身上只有苦涩的烟味,有段时间他抽惯了雪茄,就有一股雪松的清香。
可他现在臭得令人恐惧,那是腐烂的味道。
周天成察言观色跟什么似的,哪儿能看不懂孩子的脸色,但他只笑,隔着床头柜把报纸推到女儿面前,指墙角的椅子,意思让她坐那儿去读。
可真给他读了吧,他又像没在听,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像给了他一丝生命力,从枕头上支起脖子往病房门口张望。
周月读报的间隙瞥他一眼,再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才看见病房正对的走廊窗外有一条迂回曲折的紫藤花长廊,一堆病患家属坐在里头吃盒饭,有的边哭边吃,有的神情麻木,戴燕属于后者,捧着塑料饭盒往嘴里扫饭,她胖了,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穿一件宝蓝色短袖,一条灰不拉几的九分裤,挤在一堆灰头土脸的人里,再没什么看头。
等她吃好了进来,周天成又望着窗外了,她搬把椅子坐在他床边,沉默地削苹果,这时候俩孩子就去病房的小隔间里看书做作业,只偶尔听见戴燕小声说话:“吃吧,来,就着热水往下咽。”没动静,过一会儿还是她的声音:“得吃啊,苹果好,通便的,听话。”
但周月在这儿是看不进去书的,连康星星都有些心不在焉,两个小家伙看一会儿就溜到门口,拉开门悄悄往外看。
一般情况下周天成都是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在他脸上摇晃,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像蒙了灰的玻璃珠,那苹果就放在桌上一点点氧化发黄,戴燕也再没力气指着他鼻子骂,只靠在椅背上和他一块儿看着窗外,从周月他们的角度能看见她长发下露出的鼻尖。
他们就
这么一直坐着,坐到太阳落山,夕阳像血一样染红他们的脸。
可有一天周天成突然说话了,声音很小,飘忽忽的,“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二十岁生日那天,那一年真邪乎,十月底了还热得人发慌,太阳也这么血呼刺啦的,”他笑,咽一口唾沫,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和磊子他们抄近道去电影院,磊子那色坯,非说前头走的是一美女,跟在人屁股后头吹口哨,叫人家,我上去就给他两脚,那丫头才几岁啊,顶破天十四五,别到时候进了局子叫人打成残废,这辈子都碰不了女人。”
“呵,呵呵。”周天成笑,一笑又是一阵猛咳,戴燕不说话,像在梦游。<
“狗东西那天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儿,发春了似的往人家身上贴,没承想那小丫头也不好惹,急眼了回头就是一耳光,哈哈哈,把磊子那王八蛋给扇成陀螺了都,扇完了也不跑,还虎了吧唧站那儿,把我们几个一个个看过来,看见我了,指着我鼻子就骂我臭流氓。”
“你说我冤不冤呐,”周天成笑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干什么了我,就叫人骂臭流氓。”
“可后来想想也不冤,”他转过头来冲她笑,干涸的眼眶泛起点点水光,回转一丝生机,“看见她第一眼我就想,为了这妞儿,让我进局子叫人打成残废也成。”
他艰难地抬手,可她只望着窗外出神,不曾低头,他的手碰到她的下巴尖就没了力气,落下时拂过她的发梢,一丝风都没有。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啊……”戴燕好一会儿才开口,像在喃喃自语:“想我那天在药铺子门口晃了大半个上午,一身汗,又是热汗又是冷汗,的确良衬衣又不透气,全黏在身上,好不容易才敢进去,梁姨问我买啥药,脸咋那么白,是不是中暑了,她是那天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我当时就哭了,跟她说我好长时间没倒霉(来例假),八成是有了。”
“呵,”她低下头看自己胖得滚圆的手,人胖了就容易黑,指关节肤色暗沉,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你说我跟人梁姨说这干啥,非亲非故的,可我妈我爸死那么早,舅妈又不待见我,我没人能说。”
她抬起头一脸平静,“梁姨一听,铺子也不管了,拖着我去医院,给我交钱,陪着我在医院拔凉的铁椅子上等,一查,都仨月了,要换了别的女的早吐得昏天黑地了,可你说月月这孩子乖不,一点儿没闹腾我,生怕我不要她似的。”
“梁姨从医院出来就给了我一耳光,说我妈要活着非杀了我,打得好,我当时想她咋不打死我,省得我下不去手,人家姑娘都守着清白等着嫁个好人家,谁像我,十几岁就把身子给出去了,就为了那男人给她的那么一点儿好。”
她笑着低头看周天成枯槁的脸,“可就这一点儿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还得分,那阵子他跟石化厂的蒋丽茹打得火热,我就在她家楼下侯着,等到天黑,他搂着蒋丽茹走过来的时候还看见我了,就这么嬉皮笑脸瞥了我一眼就进了楼道,要换了平时我早踹门了,可那天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动不了,站在乌漆嘛黑的楼道里听着他们在门里笑,每笑一声都像是在笑我,后来听见她叫,叫了大半个钟头,叫得都没气儿了,再后来彻底没动静了,跟死了似的,这才听见屋里有走路的声音,门开了,男的光着膀子倚在门口,叼着烟,笑嘻嘻问我啥事儿。”
“我跟他说,”戴燕歪着头沉浸在回忆,“说我有了,让他放心,我会拿掉,但当爹的总该知道一下,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说完我就走了。”
“其实药我拿好了,背着梁姨跟我小姊妹要的,她说这药好,打得干净,就是疼,把五脏六腑拽出来的疼,我说我不怕,疼死了最好。”
“那天我没敢回家,去了我们厂女厕所,我怕我撑不住,还备了条白毛巾,等她们都下班儿了才进去,可我犹豫了一秒,我发誓就一秒钟,”她手掌覆上自己的肚子,“我就是感觉肚子里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划了一下。”
她卸了力气靠在椅背上,胳膊垂下来,神情无奈又厌倦,“可就这一秒门就叫人踹开了,他那德行我到现在都记得,说,要结就结不结拉倒,反正钱我会赚,苦不着你们娘儿俩,但有一点我说好,结了也别想绑着我!”
她说完,视线缓缓移到周天成脸上,又笑了,“你说他那么狠,咋不狠到底呢?还是说他觉得全天下姑娘都是追着他巴结他的狗,为了他互相咬,少一只都不行?”
她笑了几声又笑不出来了,看着被消毒水浸泡的白得刺眼的被子,“要说这辈子后悔的事儿,其实我不后悔跟过他,女人爱老爷们儿天经地义,我就悔一件事儿。”
夕阳落山,天空一片灰暗,她眼睛也雾蒙蒙的,“可没办法,我看见他那双眼睛我就丢了魂儿,他那天跑得太急,睫毛上全是汗,一眨眼就扑簌簌往下掉,像眼泪似的,也不笑了,杵在女厕所里,一手扒着门,我们厂门卫老李拿警棍咣咣砸他的背,都砸不动,他就这么好了一下,我就又低了头。”
“我这辈子只悔一件事儿,没打掉月月。”
“女人有了孩子就和死了差不多,再也逃不掉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一门之隔的小隔间里康星星紧紧拉住周月的手,周月觉得眼前的一切特别的亮,亮得晕眩,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紧紧捂着嘴才没吐出来,亮到后来眼前就剩一团黑,等黑影消失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正掐着康星星的手,指甲掐进他胖嘟嘟的小手背里,血肉模糊,他动都不动,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声音很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听清了,他说:“月月是宝贝,我的宝贝,我的无价之宝。”
周月从床上醒来,还是一样的天花板,白色纱帘被风吹起,深圳的雨季延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落地窗传进来,催人入梦,她不知道又睡了多久,翻身看一眼床头的座钟:2013年6月29日17:45,她上一次醒来是6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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