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 / 3)
楼下隐约听得见厨房的动静,高压锅呼噜噜的,淹没在雨声中,过一会儿楼梯上响起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两秒后卧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哒哒哒,三声,不多不少。
“夫人,夜饭烧好了。”婉转的吴侬软语,江淮是宁波人,家里的保姆司机从上到下都是江浙籍贯,在家里听不到粤语,而粤语对周月而言反倒亲切一些。
“我不饿。”周月坐起身背对门,看窗外的烟雨鹏城。
“稍许吃一点吧,夫人,养好小孩要补营养的。”语气温软,没有央求,没有苦口婆心,可以想象她对着门颔首微笑的表情。
“……好。”
徐阿姨仔细着解开周月手腕和脚腕的铁链,放她下床,跟在她后头沿着旋转的木梯下楼。
客厅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白色餐桌,白色沙发,白色的范思哲瓷砖地板,太高了,一切都很远,让人有一种想化蝶飞下去的冲动,可她腰上的尼龙绳末端在徐阿姨手里,她这只毛毛虫还没化蝶就被困住了。
还是一样的淮扬菜,从餐桌这一头摆到那一头,餐桌四角和边缘装了海绵,周月只要了一碗莲子百合粥。
江淮有时候要回来吃饭,也只是有时候,但每一天的菜都围绕着他的口味。
“夫人,江总打电话来,讲七点到家。”
徐阿姨无声无息地从周月身后冒出来,带过来一股桂花香。
“知道了。”
周月从来都不知道徐阿姨报备江淮的行踪给她有何用意,她不关心,更准备不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把嗓子和身体。
现在嗓子还在,一个人的时候给自己唱一曲儿《月亮代表我的心》也能高兴好久。
可生了孩子的女人嘛,再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小月亮”如今也只剩下个冷若冰霜,身体自然也派不上用场,用江淮的话来说,“破布口袋似的”,而江氏集团掌门人自然不可能守着她一个女人,就像皇帝有粉黛三千,这栋半山别墅是冷宫,她是疯了的妃子,如此一番比喻,十分恰当。
“江总讲,夫人还是要尽量母乳喂养。”徐阿姨站她身后,盛一小碗鲫鱼
汤放她手边,动作轻巧得像一只鹤。
周月低头喝汤,一勺,再一勺,快喝完的时候说:“徐阿姨,把天天给我抱来好吗,好几天没看他,有点想。”
“诶,好额!”徐阿姨颔首弯腰,声音更低,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情绪,步伐也快了,裤腿摩挲出擦擦的声音,往一楼客厅延伸的走廊深处走去。
婴儿房在走廊尽头,周月很好奇,这么深的一间房,那孩子是怎么哭得整栋别墅都惊天动地的。
但现在他很少哭了,因为他的母亲不会抱他,不会喂他喝奶,更不会抱着他在婴儿房来回踱步,哄他睡觉。
她放下碗起身,走到座钟旁边,没人知道江淮的想法,客厅什么装饰都没有,却放了个老古董西洋钟,她趴在地上,左手被尼龙绳拽着,右手刚好能够到座钟底下,那儿有一把水果刀,这是她上一次经过厨房时偷藏的,还好,还在。
她坐回餐桌,把刀藏进裤腰,恰巧徐阿姨抱了孩子过来,兴高采烈又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怀里。
襁褓温热,软乎乎的包了好几层,像花瓣,里头露出的小脸是花蕊,本来还睡着,一到她怀里就醒了,哼唧着拧一拧小身体,把脸转过来,睁开眼看她,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他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好像费了些时间才认出她,然后笑了,兴奋地拧动身体,小腿儿在襁褓里乱蹬,嫩得像藕节的小胳膊在空中乱挥,抓住她的发丝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专注地凝望她的脸。<
“夫人你看,天天多喜欢你呀。”徐阿姨笑得眉眼弯弯。
“喂过奶了吗?”
“还没有。”
“我去卧室喂奶。”
周月抱着孩子坐在卧室,雨停了,天还没全黑,深蓝的天空依稀还看得见天边残留的火烧云,她轻轻摇晃身体,哼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曲终了,耳边只有柔软又急促的鼻息,孩子才不管月亮代表谁的心,发了疯一样吸吮,胎毛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黏在头皮上,咕咚咕咚地咽,恨不得将她的血液都吸干。
“还饿吗?”她摇晃着身体低头看他,柔声细语,“不饿了吧。”
“别生妈妈的气。”她从腰间取出水果刀,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寒光,“可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宝宝会很可怜,真的很可怜,所以我要先送你走,再和你爸一起走,但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甩开他,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和他走一条道儿,他要去的是阎王殿,我要走的是叹息桥,桥上有人在等我。”
“他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敢让他再等,”她竖起刀锋,抵住孩子柔嫩的肉嘟嘟的脖颈,“可是女人有了孩子,就再也跑不了了。”
滚烫的泪水砸在刀尖,砸在他的小脸,他茫然地一边吃手一边看她,看了一会儿,咯咯咯地笑了,另一只小手握住她冰冷的颤抖的手指,张着小嘴吐出一连串爆破音:
“妈,妈,妈妈。”
当啷一声刀落地,天黑了,卧室里只有女人闷闷的哭嚎,她把脸埋在孩子胸口,闻着孩子身上奶香的气息,听他弱小的心跳,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埋在襁褓里。
直到卧室的门打开,一道光撕开黑暗。
“不开灯啊。”男人也没开灯,无声无息地踱进来,只有窸窣的摩挲声,窗边的皮沙发响了,他坐进去,啪嗒一声拉开绿碧玺台灯,卧室亮起一盏柔暖的灯,映出男人的脸,四十几岁的样子,细鼻子细眉毛,纤长的柳叶眼笑成一条线,眼尾和眉间的朱砂痣一样红,薄薄的嘴唇上扬,穿银灰色衬衣,白西裤,翘起二郎腿靠在沙发里。
“一进门徐阿姨就跟我说夫人今天亲自给天天喂奶,我还蛮开心,可夫人好像不大开心。”
他视线往下,看到地上的刀,像没看见一样又笑着看回周月的脸,等她的回答。
她沉默地歪着头看他,泪痕凝固,发丝黏在冰冷的脸上。
“八月底你父亲祭日,想回去吗?”
沉默。
“唉……你看你妈,又不理我。”他唉声叹气戴上眼镜,从沙发里起身,躬着腰笑眯眯走到床边,张开怀抱,“来,爸爸抱!”说着兴高采烈从周月怀里抱过孩子,举高高,放下,再举高高,逗得小家伙咯咯笑。
“小肚肚喝得圆滚滚的,是不是?”他抱着孩子踱到窗边,挠一挠孩子的小肚皮,亲他一口,笑着凑到他耳边低声细语:“可别被你妈骗了,她这是准备送咱们爷俩上路呢!”
周月早就望向窗外,像没听见一样,眼睛迟缓地眨动。
“等你长大了可得记好,”他抱着孩子,一边轻轻摇晃一边踱回来坐在床上,带过来一股雪茄的清香,宠溺地笑着端详她的脸,近得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越漂亮的狗,越喂不熟。”
他拎起她脖子上的铁链捏在掌心,观赏工艺品一般品味那细闪的光泽,猛地用力一拽,把她整个人拽趴在他腿上,脸贴着他熨帖雪白的西裤。
“你说你,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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