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2)
正月初二,周月第一次带康星星去爷爷家,本来是想带康星星看爷爷的文房四宝,让爷爷教他们画大公鸡,画大虾,可爷爷看见康星星一点儿都不高兴。
从周月有记忆的时候开始,爸爸每次回爷爷家都要先吃一顿“笤帚饭”,妈妈会心疼得哭,但爸爸从来不哭,爬起来活动一番筋骨,仰头长呼一口气就笑了,“神清气爽!”
周月想爸爸应该是挺神清气爽的,要不然每年的大年初二都要雷打不动去爷爷家吃“笤帚饭”呢?吃饱了笤帚饭,饺子都吃不下了,每次去还拿好多好多东西,爸爸妈妈都拿
不动,要叫几个叔叔一起拿。
那几个叔叔见了爷爷,就像老鼠见了猫,放下东西就你撞我我撞你地往门口逃,只恨门太窄,没法儿让他们一起逃出去。
可今天不一样,他们一进门,爷爷没有出来迎,没有慈祥地笑着抱起周月让她骑在爷爷脖子上看世界,他就坐在沙发上,黑色的皮革沙发威严肃穆,爷爷的脸沉着,头顶上方用木框裱起来的“弘毅”二字遒劲有力。
“跪下!”一声厉喝,犹有雷霆万钧之势。
四个人,除了周天成,其余三个人都是一哆嗦,膝盖发软,不由自主就想往下跪。
再看周天成,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慢悠悠踱过去,熟门熟路地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跪在客厅中央,和父亲隔着一张茶几。
周天成父亲叫周毅,人如其名,一身浩然正气,老婆死了快二十年,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膝下也只有周天成一子,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和妻子戎马一生,怎的生出来这么一颗坏枣,十几岁就领着大院儿里一帮小混混游手好闲,投机倒把,一门心思捞偏门,身边的莺莺燕燕就没断过,跟割麦子似的,一茬接一茬。
碰见人家姑娘父母不是吃素的,领着闺女站他门口一骂骂一天,他这辈子,鬼子没怕过,美国人没怕过,到老了竟然窝囊到听见门口有动静就睡不着觉,要不是周天成太像亡妻,老早给他吃枪子儿以绝后患了!
“哪儿来的?”周毅今天倒没急着给周天成喂笤帚饭吃,往门口三个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哪儿来的,”周天成跪坐在地上呲着牙花子笑,“我生的呗。”话音未落就听到啪嚓一声脆响,一个小茶盅像飞掣的流弹一样呜呜划过空气,划过周天成的眉弓骨,砸在他身后至少一米远的墙上,碎成渣。
空气凝固了,血砸在地上的啪嗒声都听得见。
周月哭都不敢哭,就揪着妈妈的裙子抱着她的腿,仰头看妈妈,“妈妈……”
妈妈脸上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表情也干干的,像在发呆。
“戴燕,”周毅开口了,“带孩子进屋里去。”
戴燕有了反应,像木偶一样牵起周月的手往里屋去了,康星星像个小影子似的,无声无息跟在她们后面穿过走廊进了主卧,看见墙上的黑白照片,挂得高高的,谁都够不着,照片里的女人和周天成不说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他比月月大。”客厅里周毅正襟危坐,刚才那一下子准头不错,但到底是老了,又怒火攻心,胸口剧烈起伏,引出肺里一阵阵共鸣。
“是。”周天成脸上没了笑,血呼刺啦的。
“娶戴燕之前就有了,你为什么娶戴燕,不娶那女的?”
周毅在一众莺莺燕燕里最见不上戴燕,没文化,十几岁就跟男的混在一起,还没结婚就有了,肉联厂会计干不下去了,软磨硬泡着周天成给她通关系通到电力局里干个闲差,可就这个闲差她也干不好,一天到晚不是请假就是旷工,不是搓麻将就是约着人去舞厅跳迪斯科。
周天成身边那帮丫头片子里也有周毅觉得不错的,周天成二十七岁结婚,不算早,说是因为孩子,周毅也认了,他不是重男轻女的老人,死前能有月月这么个可爱的孙女他知足了。
但他想不通,周天成这混账东西挑挑拣拣了半天,怎么就捡了戴燕这么个玩意儿回来。
那个皮肤黑黑的小铁蛋,看上去就老实,进来先恭恭敬敬鞠一躬,叫爷爷,长得不像周天成,一点都不像,那就是像他母亲喽?不大好看,就是遍地都是的那种普通小孩儿,但天知道老人家有多喜欢普普通通的儿媳妇,还教出来这么有礼貌的乖孩子,总不会比戴燕更差吧?<
周天成望着地上的影子,脸惨白,但这阴霾只在眼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又换上混不吝的痞笑,“还能为啥,我就喜欢燕子呗!非她不娶!”
“哈哈哈!”周毅气极反笑,指着周天成的鼻子笑骂:“周天成啊周天成,我当初不让你娶戴燕,你非得娶,说有月月了,那行吧,娶吧!娶了就好好过日子吧!可你呢?娶了一个外头一堆,这会儿又跟我说非她不娶?还喜欢?你配得上这俩字儿么?”
“怎么配不上啊爸,”周天成笑得嘴快咧到耳朵根,“她给我捅了多少篓子?在外头打这个踹那个的,真以为人家怕的是她呢?
我一个人天南海北的跑,赚来的钱她拿到牌桌上一输就输个万儿八千,破肚子生个丫头就熄火了,我说什么了?这都不算喜欢,那怎么着才算喜欢?”
“那你倒是给我好好过啊!”周毅再绷不住,一下子坐起来怒骂,拍得茶几哐哐响,吼声震穿了墙:“你就管不住那二两肉?就不能让我死前消停消停?让戴燕消停消停?领回来这么个不清不楚的孩子,你让戴燕和月月以后怎么做人?”
“出门在外跑生意,压力大,”周天成嘬着牙花子,“这事儿难免。”
“再说了,”他跪累了,无所谓地笑着坐在地上,“人是自己做的,又不是给外人看的,我这病骨头,哪天要真的巴扎嘿了,戴燕守得住财?但只要星星在,月月就不会没有家。”
周月和康星星趴在卧室的床头,贴在墙上听,也只能听个隐隐约约。
周月想爸爸要完了,他今天要被爷爷打死了。
“猩猩,怎么办?爸爸又要被爷爷打屁屁了。”
周月看向康星星,康星星沉痛地摇摇头,再看妈妈,妈妈在织毛衣了,她背了一个大皮包,装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是周月最喜欢的宝石蓝,前面有小熊,后面有一弯小月亮。
她特地让妈妈把小熊织在前面,一照镜子就能看见,但她没敢跟妈妈说,她想看小熊,是因为康星星长得像小熊。
妈妈无所谓,她心不在焉的,就说“行我知道了。”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只坐在卧室窗边的藤椅里,趁着落日的余晖织啊织,时不时撩一下毛线,再拿远看,头都不抬地招呼:“月月来试一下。”
“妈妈,爷爷要让爸爸吃笤帚饭了。”周月趴在妈妈腿上,担心得小脸皱成一团,好像疼的是她自己。
可妈妈只歪着头,视线在毛衣和周月身上来回。
“差不多。”最后她只说了这一句。
但是这一天爷爷第一次没有请爸爸吃笤帚饭,爸爸没吃笤帚饭,也吃得下饺子了,一大家子人围着饭桌,保姆阿姨包了饺子,北方人迷恋碳水,还做了炸酱面,除此之外一桌子硬菜也相当壮观:糟肉,蹄髈汤,清蒸带鱼,红烧排骨……
周毅奉行食不言寝不语,正襟危坐埋头吃饭,周天成本来就不爱说话,胃口也不好,吃几筷子就饱了,但规矩还是有,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时不时飘身边的戴燕一眼,像红艳艳的桃花瓣儿在二人之间飘荡。
周月筷子掉了,趴下去捡的时候看见爸爸捉住妈妈放在膝盖上的手,被妈妈挣开了,爸爸还不罢休,桌子底下踹妈妈一脚,爷爷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爸爸无声地仰头大笑。
饺子有糖水馅儿的,还有花生和红枣馅儿的,有的还有硬币,周月一心一意要吃出来有硬币的,可吃了两个,都是糖水馅儿的。
康星星埋头猛吃,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像在和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比赛。
他吃着吃着猛地一顿,乌黑的圆眼睛在灯下亮闪闪的,兴奋地捧着碗凑到周月跟前,咬了一小口的饺子里,一枚硬币冒出个头。
“呀!猩猩你吃到了!你咋这么厉害?”
周月才不管什么劳什子规矩,两只小肉手捧着康星星碗里的饺子,像捧着刚出生的小鸡崽,又笑又叫。
小孩儿不知道,一桌子大人哪里会看不出,只是除了周天成,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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