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一条鞭法(1 / 5)
灯市口张府的捧日楼,才刚落成,朝廷就封印了。张居正独坐值房,指尖抵着突突发痛的太阳穴,一想到未来昏君的宸瀚,就这样高悬在自己家楼上,心口就一阵发闷。
暌违十九年的父亲,日渐老迈,不但没收敛性子,反而愈加贪慕虚荣,竟借他的奏本,索要天子御笔装点门楣。此例一开,言官弹劾的弹章顷刻便至,他数年积攒的清誉,如履薄冰的仕途……
“相公。”一声轻唤打断他的烦思。妻子黛玉端着一盏保元汤进来,见他紧锁的眉头,便了然于心。
“父亲……”他喉头滚动,声音涩然,“背着我行此僭越之事。陛下顺水推舟施恩赏赐。这无异于授人话柄!”他越说越激愤,猛地一挥袖,带得烛火剧烈一跳。
黛玉无声叹息,移步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你为大明国库,充盈了三百万两白银,陛下赐张家千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过于在意。”她的温柔的声音缓解了他的焦躁。
张居正闭上眼,向后靠去,后脑抵在她温暖的胸怀,汲取那一点宁静。“子为父隐,可这般‘隐’是纵容!他总是陷我于不义!”他抓住她的手腕,“有时我真恨……”
黛玉抽出手,转而用更轻柔的力道,抚平他紧蹙的眉峰,“自古忠孝难两全,圣贤亦不能解此困局。”
“公公年事已高,老人家左右也就这一二年的光景了……”她俯身,声音不觉低了下去,“相公何不忍这一时?全了人子之道,日后他痨疫而亡……也求个心安。”
这话像一盆雪水,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只余下彻骨的悲凉和无力。他睁开眼,仰头望进妻子温柔而哀戚的眼眸。这些年,父亲何止为难他?忆起旧事,他心口猛地一抽。
“绛珠,”他唤她闺名,声音哑得不成调,“委屈你了……那年父亲接到你的求助信,竟执意操办丧礼,还撺掇续弦……我……”
他哽住,说不下去。那时自己休病在家,待命江陵,除了毁掉灵堂,苦苦等待,竟别无他法。
黛玉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用掌心温暖地覆盖住他双眼,阻断了那几乎要溢出的男儿泪。“莫再想了,都过去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柔韧,“没什么好怨的。只要相公知我,怜我,我便无悔。”
冬雨不知何时敲打起窗棂,淅淅沥沥。
黛玉吹熄了烛火,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夜深了,你明日就得离宫回家,咱们半月见不着面了……”她依偎着他,将温暖传递过去。
细微的衣料摩挲声,在冷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仰起脸,轻柔的吻,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然后是唇角的长须。熨帖人心的暖意,像无声的泉流,一点点化开他心头的块垒。
张居正放松了身子,反手将她用力拥入怀中,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淡香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窗外雨声渐密,掩盖了压抑的闷喘。她只是更紧地回抱他,手指一遍遍抚顺丈夫的背。
自鸣钟响了八下,他紧紧拥着她,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
黛玉蜷在他怀里,面色潮红,美眸乜斜,伸手将他推回枕上,徐徐吐着兰息,“睡吧……”
“十五天不得见呢,”他双手掐住妻子的腰,将她提到了自己身上,“你这会子又不倦,好玉儿,再疼疼我……”
万历四年春,檐角的铁马被春风拂动,发出零丁清音。慈宁宫的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秾丽的花朵映着朱红窗棂,春景明媚。
李太后乘着步辇而来,仪容端静,眉宇间却凝着蹙痕。
她步入殿内时,陈太后正临窗而坐,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嬉戏的安国长公主朱尧婴身上,眼神温软。
“仁圣太后,今日好太阳,何不出去逛逛园子。”李太后笑容可掬地来请安。
陈太后放下书卷,含笑示意她坐:“慈圣来了。尧婴这孩子,一刻离不得人。”
自从她下旨让林尚宫代自己垂帘听政,早就疏于政务,不闻国朝大朝,周身笼罩着一种闲适的气息。
李太后依言坐下,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她并未寒暄太久,捧着茶盏,切入正题:“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与您商议。”
“皇帝今年已十四,依祖宗旧制,该下诏选秀,以备大婚了。此事关乎国本,礼部已上了请旨的奏疏。挑选中宫之事,还需我们做母亲的,先拿个章程出来。”
“选秀?大婚?”陈太后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恍惚,随即恍然,“是啊……钧儿已经十四了么?”时光流逝之快,令她心惊。
她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尧婴,爱若珍宝,全心照料,将垂帘听政之权,交托给聪颖明智的林尚宫,竟已匆匆三年。
这三年,前朝有张居正等大臣辅政,后宫有林尚宫传达旨意,岁月静好让她几乎习惯了退居幕后的悠哉日子。
侍立一旁的黛玉,身着麒麟补绯袍,始终低眉顺目,如同殿内一道安静的影子。此刻,她敏锐地捕捉到两位太后之间,微妙的空气流动,尤其是李太后话语深处的意图。
李彩凤急切想让儿子亲政,好借此挣脱陈太后的束缚。
陈太后尚在感慨光阴易逝,林尚宫已上前一步,深深俯首,声音柔和而恭顺:“太后娘娘,如今皇上已届适婚之龄,长公主玉体安康。
微臣才疏学浅,代摄帘政三载,实属权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恳请娘娘收回成命,亲掌国政,则社稷幸甚。
如此,微臣亦得卸重任,安心侍奉两位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全了礼数,更将抉择的权柄,稳稳递回陈太后手中。
陈太后看着她,一时沉吟。交出去的权柄再拿回来,并非易事,也非她全然所愿。这三年的清静,竟让她对那道珠帘,产生了些许畏难情绪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清亮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赤色缂丝坐龙袍的少年已大步进来,正是朱翊钧。他面容稚气未脱,但身量已见拔高,行动间有了敦实之态。
小皇帝至榻前恭敬行礼:“儿臣给仁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请安。”
“皇儿,快起来。”陈太后招手让他近前,目光慈爱地落在他脸上。忽然,她眼神一凝,注意到了以往不曾留心的细节。
少年皇帝的上唇,竟已生出了一层茸毛似的微须。这个发现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陈太后心中那层优柔的薄纱。钧儿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呵护,代为决断的幼童了。皇帝大婚便意味着亲政,亲政便意味着,她这位太后,要归政于皇帝了。
若此刻再不收回权柄,亲自垂帘听政,她此生或许再无机会触摸那至尊之位。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彩凤借皇帝生母之尊,与朝臣联手,将她彻底隔绝于紫禁城的权力核心之外。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迟来的紧迫感涌上心头。陈太后定了定神,对朱翊钧温言几句,问了问功课,便让他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陈太后的眼神却已不同,她深吸一口气,对林尚宫道:“绛珠,这三年辛苦你了。你说得对,皇帝已近志学之年,我这做母后的,是不能再躲清闲了。明日大朝会,我便去奉天殿,召见大臣。”
李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唇角却勾起笑意:“太后能亲自视朝,再好不过了。选秀之事,也能更快开始了。”
翌日清晨,陈太后起得极早。宫人为她换上庄重的朝服,深青翟衣,织有赤质五色翟纹,头戴珠翠九龙四凤冠,雍容华贵,气势非凡。
她看着镜中威仪赫赫的自己,心潮澎湃,那久违的,执掌乾坤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仪仗肃穆,簇拥着她的步辇离开慈宁宫,穿过重重宫门。御道宽阔,在晨曦下泛着冷硬的光。
前方奉天殿巍峨的轮廓历历在目,那里不仅是举行重大典礼和接受百官朝贺之所,更是权力中心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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