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一条鞭法(2 / 5)
她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前朝与后宫界限的乾清门,心跳渐剧。她能想象,帘幕之后,那些手握实权的辅政大臣们,以及六部九卿,会用何种目光审视她这位久未临朝的太后。
是恭敬?是猜疑?还是腹诽她妇人干政,牝鸡司晨?煌煌史册,她会留下怎样的名声?“僭越”、“贪权”?这些词如同冰冷的箭矢,射中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在距奉天殿,数十步之遥的地方彻底停下。宫裙逶迤,沉甸甸地拖曳在地上,仿佛也拖住了她的决心。
陈太后抬头望着那高高的门楣,阳光有些刺眼。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朝臣们心中无声的非议,看到了身后史书上,可能出现的污名。
挣扎良久,那千斤重的脚步,终究未能再向前迈出一步。她面色微微发白,最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回宫。”
仪仗无声地转向,循原路返回。来时的心潮澎湃,尽数化作了退缩后的空虚与颓唐。
回到慈宁宫,陈太后褪去沉重的朝服,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力承受的铠甲。她召来林尚宫,殿内再无旁人。
“我还是……”她掷出袖中密密麻麻的小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堪的疲惫,“罢了。前朝之事,还是由你代为传达,一如往日。”
黛玉依旧恭顺:“是,臣遵旨。”她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丝毫异样神情。
这样的结果,是她早就预料到的,陈皇后事实上没有多少政治手腕,也不谙律法政令,甚至没有博闻强识的能力。事到临头,又顾及身后名,一定会怯场返回。
陈太后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虚无,终于将心底最隐秘的忧虑,低低地问了出来:“皇帝……眼见就要长大成人。大婚之后,便要亲政。可有法子,能让他……晚一些?”
这话问得极其艰难,也极其敏感,几乎无异于让她去触帝王的逆鳞。阻挠皇帝亲政,形同篡逆。
黛玉闻言,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她深深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青色的裙摆和宫鞋上,保持了长久的沉默,没有任何明确的回应。
她没有答案,也不能有答案。
看着林尚宫低垂的眼睑,陈太后明白了这沉默背后的意味。她怅然地挥了挥手,黛玉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陈太后独自一人,对着窗外依旧灿烂的海棠花,心神却已坠入一片无法言说的寒寂之中。权力的滋味未曾尝到,那枷锁的冰冷,却已彻骨森然。
而与皇帝同居在乾清宫的李太后,此刻或许正聆听着心腹的回禀,说不定唇角会凝着讽笑……
初春一个深夜,紫禁城早已沉睡,唯独司礼监值房灯火通明。一封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瞬间击碎了宫廷的宁静。
年轻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被匆忙唤起,捧着辽东巡抚张学颜的奏疏,手微微颤抖。
奏疏上字字惊心:“北虏土蛮汗纠集察哈尔、朵颜等部,铁骑二十余万,漫山遍野,烽火照彻边墙,前锋已迫近锦义、广宁一线!
边军兵力单薄,危如累卵,乞请陛下速发援兵,急调粮草,迟则辽东恐非朝廷所有!”
二十万!朱翊钧脸色煞白,脑海中已浮现出边墙崩塌、虏骑长驱直入、生灵涂炭的景象。
“快!传旨兵部,即刻调兵!户部,筹备粮饷!绝不能丢了辽东!”少年的声音因惊恐而颤抖。
值房内,闻讯赶来的几位阁臣也面面相觑,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二十万敌军,这几乎是倾国之力的南犯,一旦为真,便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
就在一片仓皇失措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响起:“陛下,且慢。”
众人目光齐聚,说话者正是首辅张居正。他方才仔细阅罢军报,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唯有深沉的思虑。
“先生!”万历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虏势如此浩大,该如何是好?”
张居正从容一揖,缓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蹊跷甚多,恐非表面所见。”
他走到悬挂的大明舆图前,手指轻点辽东地区。“其一,二十万大军,集结需时,调动需粮,行动如云,岂能毫无征兆,骤然压境?我军各路哨探,此前竟未察其大规模集结之象,此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臣,继续分析:“其二,纵有二十万,其目的何在?若真欲破关南下,应如雷霆一击。然观其兵锋所向,广宁、锦义、宁前,战线拉得如此之长,似是处处施压,而非聚力一点。此乃虚张声势,故作疑兵之象。”
“其三,”张居正声音转厉,带着一丝冷意,“边帅们甫闻敌踪,不辨真伪,不探虚实,便仓惶失措,夸大其词,飞章告急,徒然搅动圣心,乱我朝廷方寸。其行径,与昔日淝水之战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败军何异?”
他转身向皇帝,斩钉截铁地说出结论:“臣断言,此绝非虏酋大举进犯之本意。其策,乃是以虚声恐吓于大明,使君臣惊惶不定,调动兵马,耗损粮秣,疲于奔命。待我师困兵疲,或可寻得真隙。若此时自乱阵脚,正中其下怀!”
万历帝听着老师抽丝剥茧的分析,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众臣也觉豁然开朗。
“那……依先生之见?”
“陛下可即刻下旨,”张居正成竹在胸,“严饬张学颜及诸边将:其一,持重防守,加固城垣,不得浪战;其二,多派精干斥候,深入侦伺,务必探明敌军真实兵力与意图;其三,坚壁清野,使虏无所掠。
朝廷可命蓟镇、宣府等周边军镇稍作戒备,以为声援,但主力绝不轻动,粮饷亦按常例拨付,以示我从容不迫之态。更要申饬边臣,遇事务须冷静,若再遇敌虚声恫吓便自乱阵脚,定当严惩不贷!”
旨意连夜发出。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城依旧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但中枢在张居正的坐镇下,已稳如磐石。万历皇帝虽仍不免担忧,却已能安坐宫中,不再日夜惊惶。
果不其然,数日后,辽东再传军报。经多方侦察证实,所谓“二十万大军”纯属子虚乌有。
土蛮汗部仅派出数支精锐骑兵小队,多点骚扰,伴作大规模进攻姿态,其主力远在数百里外,根本无意也无力大举南侵。
眼见明军严阵以待,阵脚丝毫不乱,探马又四处活动,其诡计已被识破,骚扰数日后便悻悻退去。
一场看似滔天的巨浪,未及拍岸便已消弭于无形。紫禁城内外,皆叹服首辅洞见万里,智虑深远。
张居正未出一兵一卒,仅凭一纸判断,便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国朝动荡,其从容与智慧,尽显于这场“有惊无险”的波澜之中。
宫钥早已下落,首辅值房中,烛火亮起,映照着两道身影。窗棂外虫鸣唧唧,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凝。
张居正坐在圈椅上摘冠解带,眉头微蹙。黛玉接过他的官袍梁冠,一一归置好。
她冠带整肃,妆容昳丽,神色却透着一丝忧切,“辽东这场虚惊验证了陛下优柔寡断,暗弱无能,而满朝文武不堪大用……一条鞭法,千头万绪,尚未铺陈妥当。黄河水患亟待解决,江南漕运改制亦在磋磨。”
张居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此时若让陛下大婚亲政,恐前功尽弃。李太后心思难测,群臣更易借机生事。”
黛玉将一盏党参黄芪代茶饮,推至夫君手边:“相公所虑极是。陛下年少,骤然亲政,易为浮言所动。只是太后盼孙心切,以此为陛下成年亲政之由,外朝大臣,亦难以强阻。”
“我倒是想到几点。”她略倾上身,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缓缓跳动:“我查阅过宗人玉牒及太医案录,自高皇帝以降,凡早婚之君,元子乃至次子、三子,夭折者十之七八。
而所有顺利成年封藩就国的皇子,其父皇生育他们时,皆已过弱冠之龄。陛下日进四膳,每次三碗饭,多食荤腥糖酥,已有发胖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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