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丁忧守制(3 / 5)
大典结束后,嗣修穿着大红罗袍,乌纱帽两侧垂着展角,兴冲冲地尾随父亲,回到灯市口张家。
“父亲!”他难掩激动之色,一见家门就说,“儿子既已金榜题名,可否奏明圣上,改回本姓?也让世人知道,我是张家的子孙!”
张居正闻声抬头,日光映得他朝袍上的蟒纹熠熠生辉。他凝视着儿子欣喜的面容,缓缓道:“吾儿有心光耀门楣,为父甚是欣慰。”
但是五年后他还有一场生死劫要度,万一天不假年,他不能保证儿子们不受鱼池之殃。为了谨慎起见,改姓归宗之事,还是迟一些的好。
他话锋一转,“翰林院编修虽只是七品小官,却是清贵之选。你初入仕途,当以谦逊为本。姓甚名谁并不紧要,要紧的是实心任事,为国效力。”
见嗣修面露失望,他语气转柔:“你既是我张居正的儿子,无论姓毛姓张,血脉总不会变。待你日后有所建树,再议此事不迟。”
嗣修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躬身道:“儿子明白了。定当在翰林院好生学习,不负父亲期望。”
这时,敬修与懋修也走了进来。
敬修捧着个锦盒笑道:“二弟高中榜眼,我买了个紫檀木笔筒,权作贺仪。”
懋修却仍有些别扭,递上一卷装裱的长卷:“这是我临的《兰亭序》,二哥莫要嫌弃。”声音虽冷,眼中却已没了先前的怨怼。
张居正看着三个儿子,目光渐暖。他起身从多宝架上取下一方古砚,递给嗣修:“这是当年徐阁老赠我的端溪老坑砚,今日转赠于你。望你牢记:翰林院不是终南捷径,而是修身治学的起点。”
嗣修郑重接过,三兄弟相视而笑。
紫禁城,春深似海。慈宁宫正殿内,香烟袅袅,陈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宝座上,身着绛色织金团凤纹常服,仪态万方。
李太后坐在下首的黄花梨圈椅上,穿着一身宝蓝色绣梅花常服,虽也是珠翠环绕,眉宇间却难掩焦灼。
“慈圣今日来得正好,”陈太后缓缓开口,捋着手里的帕子道,“方才司礼监送来几道折子,都是为马阁老、胡阁老请恤典的。说起来,他们正月还为皇帝上过贺表,转眼就都作了古人。”
她轻叹一声,眼角余光瞥向侍立在侧的林尚宫,“朝廷连失栋梁,真是令人痛心。”
黛玉垂首侍立,宛如一株含苞的白玉兰,她适时开口道:“两位老大人皆是三朝元老,马阁老更是帝师出身,如今突然薨逝,朝野上下无不哀恸。”
李太后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强笑道:“仁圣太后说的是。只是皇上今年已经虚十六了,选秀之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毕竟关系国本……”
陈太后手中捋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李太后:“慈圣还是太心急了。按照祖制,皇帝大婚十六至十八岁皆可。
如今朝中阁臣连遭大丧,若是此时大张旗鼓选秀,只怕寒了老臣们的心。”
李太后面色微沉:“可是…”
“慈圣,”陈太后含笑打断,语气却不容置疑,“皇上年纪尚轻,政事上有张先生辅佐,内廷有林尚宫帮着咱们垂帘听政,何必急于一时?等过了这阵子,明年再选不迟。”
她特意加重了“垂帘听政”四字,李太后的脸色顿时白了白。
片刻后,李太后悻悻告退。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陈太后方冷笑一声:“她倒是迫不及待要当家作主了。”
黛玉接过宫女奉上茶,递给陈太后道:“慈圣皇太后也是爱子心切。”
“爱子?”陈太后接过茶盏,盖碗轻擦杯沿,“她是想着皇上亲政后,自己好摆脱我这嫡母的辖制。”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尚宫,“你且说说,张先生是什么意思?”
黛玉垂眸:“首辅大人也认为,皇上年少,心性不定,还需多加历练。”
陈太后满意地点头,腕上的翡翠镯子,漾开一抹幽绿:“既然如此,选秀之事就再拖一拖。有你在帘后坐镇,我也放心。”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经筵刚散。十五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穿着织金锦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坐在御座上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张居正身着绯色仙鹤补服,手持玉笏,侃侃而奏:“陛下,如今阁臣空缺,臣荐吏部右侍郎申时行升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其为人端谨,学问渊博,堪当大任。另詹事府詹事兼侍读学士王锡爵,乃嘉靖四十一年榜眼,敦厚老成,亦可入阁。”
万历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带:“准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张先生,母后近日又提起选秀之事…”
张居正躬身道:“陛下,选秀事关国本,不可轻率。据《汉仪注》记载:‘八月初为筭赋,故曰筭人。’这里的‘筭赋’实为朝廷征选淑女之制,宜在八月举行。届时臣自当会同礼部妥议规程。”
皇帝少年心性,听说要等到八月,不免有些失望,但至少张先生已经松口,说了明确的日子,事情就可以往下推进,只得道:“那就依先生所言。”
待退出文华殿,张居正缓步走在丹墀上,目光掠过远处慈宁宫的琉璃瓦顶。他想起昨夜妻子在灯下低语:选秀耗时数月,十月将有彗星现于西南,色苍白如虹,经月方灭。届时天象有异,正是谏阻中断选秀的良机。
春风拂过,吹动他绯袍的衣角,首辅大人的唇角掠过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这紫禁城里的风云变幻,终究逃不过星辰变换的固定轨迹。
但是他作为棋手,完全可以利用天象之变,为自己赢得主动,让所有事按他设想的那样改变。
六月,京城暑气渐浓,文渊阁首辅值房内,冰鉴散发的凉意却驱不散张居正满脸的焦灼。
他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老槐树,父亲张文明的病情每况愈下,如今已缠绵病榻月余。
“相公可是在忧心公爹的病情?”黛玉轻缓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张居正转过身,眼中血丝隐约可见:“父亲病势愈发沉重,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他压低声音,“若按律报痨病死,须就地烧埋,不得归葬江陵祖茔。可我需要一位名医,替我做这桩事…”
黛玉缓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放在案上:“相公,难不成想请太医出具伪证?”
张居正微微一怔,苦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我想着若是请李院判……”
“万万不可。”黛玉打断他,摇头道,“李可大若接触痨病患者,按宫规须三年不得入宫当值。这般耽误前程,岂非害了他?
更甚者,你与他协商,若他不肯,此事就泄露了出去。那些言官必定会参奏夫君借父病之机,图谋留京揽权。”
她走到丈夫身旁,纤指轻点案上的奏疏:“你如今推行新政,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张居正长叹一声,颓然坐下:“夫人所言极是。只是父亲后事当如何…”
正当夫妻二人相对无言时,属吏匆匆来报:“阁老,张府管家游七来报,赵太夫人请您回府一趟,说老太爷情况不好。”
灯市口张府,张居正快步穿过回廊,来到正房。但见老父张文明卧于榻上,面色萎黄,眼目浑浊,口中哼唧唉哟不断,一会儿说胁肋胀痛,一会儿说胸闷不舒。
母亲赵太夫人坐在床边,正用帕子为丈夫拭汗。她穿着半旧的绸袄,发髻简单挽着,眼角眉梢尽是疲惫。
“娘。”张居正轻声唤道,跪倒在母亲面前,“儿子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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