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丁忧守制(4 / 5)
赵太夫人忙扶起他,眼中含泪:“我儿快起来。你爹这病…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她握着儿子的手,粗糙的掌心满是老茧,“还是趁他有一口气在,商量下后事吧。”
张居正望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如刀割。他将母亲请到自己书房,屏退下人,将自己在朝堂上,面临的困境娓娓道来。
赵太夫人听罢,沉默良久。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寂然。
“白圭,”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为娘嫁与你父五十二载,诞育九子,惟余尔兄弟三人成人。汝父生平于我有亏,这数十载侍奉之劳,我也倦了。
待我百年之后,亦不想与他同穴。你既有安邦济民的大事要做,自当以百姓为念。”
她颤巍巍地摩挲着儿子的臂膀,含泪道:“你父既生‘痨病’,那就请个致仕的老太医来诊断,多给他一些养老银子罢了。
待你父亲客死……按例不得归乡安葬,便在京中焚化了吧,倒也干净。若他九泉之下怨怼,为娘的替你拦着便是。”
张居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儿子怎敢做此不孝之事!”
“傻孩子,”赵太夫人轻抚他的头顶,一如儿时,“人死了只剩一身枯骨朽皮,无知无觉,还怕什么火烧水淹。
你既掌着救民于水火的重任,就当先让万千百姓好好活下去。莫让死人捆住了活人的手脚。娘在世上一天,就替你担一天的不是。”
三日后,一位致仕多年的老太医被请至张府。经数次诊断,张文明确系“痨疫”。惠民药局接到报告,立即派人将张府隔离。致仕的老太医也只得留在张府,哪儿也不去。
张居正自此常住值房,不再回家。
翌日大朝会,陆续听到风声的群臣,见张居正面色憔悴,纷纷上前慰问。
“听闻老太爷染恙,下官等甚是挂怀。”张四维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
张居正黯然道:“家父不幸染上痨疫,已报惠民药局隔离。多谢诸位关心。”
此言一出,众臣面面相觑。痨病乃不治之症,还会过人,且须就地焚化,不得归葬。这意味着,张老太爷一旦死了,张居正将无法扶柩还乡,只能在京守制。
兵部尚书谭纶叹道:“一旦报了惠民药局,那张老太爷必定尸骨无存。虽说毁坏亲人尸骨视为不孝,但律法如此,未免殃及大众,也是无奈。”
“如此说来,元辅倒可留在京师守制。于朝廷而言,未尝不是幸事。”
朝臣们窃窃私语,有人真心同情,有人暗中庆幸,更有人开始计算,这变故带来的人事变迁。
张居正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他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家父之事,自有天命。如今一条鞭法正在紧要关头,居正自当以国事为重。”
说罢,他转身望向金銮殿方向,目光深邃。阳光将那绯袍上的仙鹤补子,照得熠熠生辉,却也照出他眸中难以掩饰的痛楚。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忠与孝之间,做出了异常艰难的抉择。
万历五年的九月十三,霜降才过,北京城已是秋意深浓。禁闭了三个月的张府大门,洞开了一条线,老太医沉默地敲响了云板。
蹲守在后巷的游七,抹了一把眼泪,忙让两个小厮,分别去宫里和小纱帽胡同那边报信。
很快,两个裹着素白罩衣的衙役,用浸过醋的麻布紧掩口鼻,进了张家的门,手上带着厚厚的手衣,像拎起一捆枯柴般,将榻上尚有余温的尸首,装入草袋,石灰一路簌簌洒落。
张居正今日无心做事,面前摊着一本书,一直静静等着人来,等到下午夕阳西斜,宫中就要下匙时,忽有属官疾步趋入。
当那句“老太爷死了”一同随风撞进来时,张居正勉强提起的笔,猛地坠落,墨汁溅满了书页。
他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能保持三分淡然,眼泪却已夺眶而出,悲痛难抑,禁不住伏在书案上嚎啕大哭,几致失声。
“父亲,儿不孝,儿不孝……”
阁中辅臣,听到惊变,讶然之余各自心思百转。
张四维见到此时的张阁老,往日威严尽褪,只余满面泪痕,先走过来道:“还请元辅勉抑哀情!”
申时行递来一方素绢巾帕,却悬在半空,不敢直接为张阁老拭面。
众人围聚过来,“还请阁老节哀顺变”、“请大人忍痛为国!”等语纷纷落下。
张居正大哭了一场,来不及擦干眼泪,挥笔写了一封丁忧的奏疏,随后不顾众人阻拦,先行奔丧回家了。
次日清晨,慈宁宫内。十五岁的万历帝,拿着张居正呈上的丁忧奏疏,稚嫩的面庞,显出几分慌乱。他身着四合云纹缎袍,不安地望向眼前的两宫太后。
“万万不可!”李太后率先开口,“朝廷如何离得开张先生?”陈太后亦道:“皇上速下旨意,命元辅夺情起复。”
因为灯市口张府,还要再封闭百日,方能重启,张文明的灵堂便设在了纱帽胡同。
文武百官纷至沓来,吊祭观澜公张老太爷。忽闻门外马蹄声急,司礼监太监司南捧着明黄圣旨疾步而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卿父丧,朕心恻然。然新政方行,国事艰难,特命卿夺情起复,以全忠孝两全之道。钦此!”
司南宣旨声落,满院哗然,吕调阳抢先一步扶起张居正,语气恳切:“元辅节哀。圣意殷殷,还当以社稷为重。”
张四维亦趋前道:“今清丈田亩、一条鞭法皆在紧要关头,元辅岂可轻言去职?”
张居正伏地泣道:“臣蒙圣恩,然孝道乃人伦之本。臣父养育之恩未报万一,岂敢贪恋权位?”言毕,他突然抽出腰间匕首,左手攥住颌下长须,右手寒光一闪。
“元辅不可!”
“快拦住他!”
在众臣惊呼声中,一把尺长的青丝应声而落。张居正将断须捧于掌中,泪如雨下:“臣今日削须明志,守制二十七个月。待满孝之日,方敢蓄须复出。其间愿停俸闭门,绝足不出,以全人子之孝!”
吕调阳见状暗喜,面上却作痛心状:“元辅何至于此!陛下倚重如泰山,岂可因私废公?”
张四维冷笑插言:“吕阁老此言差矣。元辅纯孝感天,正当为天下表率。倒是某些人…”
话音未落,户部侍郎李幼孜突然扑跪在地:“阁老三思!新政方行,若失栋梁,恐生变乱啊!”
张居正漠然拭泪,将匕首掷于案上:“诸公不必再劝。居正心意已决。若念同僚之谊,还请成全张某这番孝心。”
他转身对司南深深一揖:“烦请司公公回禀圣上:臣虽守制,然每夜必向北叩首,心系阙廷。”而后又对在场的诸位同僚道,“重孝之人,凶服不谒门。凡有吊问,皆于灵前叩谢,恕不回拜。”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