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众望所归(2 / 4)
张居正心知她想念母亲了,宽慰道:“不急,等过两年,你嫁进张家时,再见吧。”
“嗯,”黛玉点点头,拉着丈夫的手道,“等下半年就把简修、允修、粉棠接回来吧,让儿女们也替你尽尽孝心,陪陪婆婆。”
“夫人与我心有灵犀,昨儿我已经去信了。”张居正含笑道,牵着妻子进了书房。
春昼渐长,海棠花探进窗框,摇曳半幅娇红。他坐在书案后的青绫垫上,目光却追着插花的妻子。
她踮脚取博古架顶层的哥窑瓶时,杏子红的罗裙,在地上旋出涟漪,被他悄悄用脚尖勾住了裙角。
“别闹,”她回眸轻笑,怀里白瓷瓶插着新折的茉莉花,“有正事跟你商量呢。”
说话间欠身坐到他膝头,素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墨发。他顺势将下颌搁在她肩窝,嗅着她衣领间的茉莉甜香,心头一片柔软。
“你的好学生病才好呢,就向光禄寺讨要十万金呢!”她拈起银挑子拨弄香炉中的灰。
张居正忽然握住她手腕:“十万金!这是要掏空光禄寺么?”眉峰骤拢,生气道,“去岁大同饷银尚欠三十万两,蓟州火器未备,陛下竟要取银赏赉?”
“你弄疼我了!”黛玉抽手嗔了他一眼,反将沾了墨汁的笔塞进他手里,“陈太后想让你这个老师,申饬学生两句呢。”
窗外忽坠下几片海棠瓣,正落在他的书案上。黛玉俯身去吹,鬓边珍珠步摇,扫过面前的宣纸。
春风穿过湘妃帘,掀起案上宣纸哗哗作响。她用楠木镇纸将宣纸捋平压住,“也只有在得罪皇帝的事情上,两宫太后乃至文武百官,才会想起你张阁老的神威来……”
张居正哼了一声,提笔奏疏一气呵成。
“恭闻圣体万安,依例需备进献之仪,兼之内外侍从人等当行颁赏之事。目今内府库藏匮乏,拟调取光禄寺存银十万两以供支用。
臣等查得该寺储积银两,原系专供御膳肴馐之需,今圣体康泰,正宜增福延寿,故而献此嘉礼。两宫太后施行赏赉亦属非常之典,臣等岂敢违拗。
然私念天下财赋终有定数,而用度竟无休止,仓储日渐虚耗,民力业已枯竭。若不幸遇四方水旱之灾,或边疆突发之急,诚恐措手无及,思之实觉心忧。
伏乞陛下自此往后,凡百费用痛加樽节,若再有取用,臣等亦决不敢奉诏矣。”
黛玉接过细看,抬眸时眼波微澜:“单凭你一人奏疏,恐难使圣心回转。小皇帝马上就要亲政了,他这会子愿听你一言。久而久之就独忌恨你一人。”
张居正将笔搁下,“我又不怕他,夫人待如何?”
“须让陛下深刻认识到,这不是你一人之见。”她伸手点在桌面上,“光禄寺、太仆寺、户部,苦陛下索银久矣。若得联署……”
张居正凝视妻子良久,忽然轻笑:“夫人总是想得周全。”他指尖掠过她袖口暗纹,“只是宫中险恶,人心叵测,万事小心。”
回宫之后,黛玉借颁赐节礼之名,召各司官员至武英殿配殿。待众人到齐,她忽命关闭殿门。
“诸位大人,”她立于蟠龙屏风前,声音清越,“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光禄寺取银一事。”
太仆寺少卿当即变色:“尚宫大人!此事乃皇上中旨,我等岂能抗旨不遵……”
“大人可知,”黛玉截断他的话,“去岁太仆寺存马价银仅余四十万两?若陛下再取十万,九边将士马匹倒毙,该当如何?”
她目光扫过众人,“户部岁入三百五十万两,岁出四百二十万两,亏空几何,张大人最清楚不过。”
户部尚书张学颜抹汗道:“然则圣意难违……我等又能如何?”
“正是要全圣德,方不可奉诏!”黛玉陡然提高了声量,“世宗皇帝时,御史杨最碎首以抭章,批鳞而致杖。今日诸君,竟要坐视皇上蹈覆辙么?”
光禄寺卿杨兆突然跪地痛哭:“下官岂不知有司为难,百姓疾苦!然则抗旨之罪,是要掉脑袋的啊!”
“杨大人请看。”黛玉展开张居正的奏疏,“居家丁忧的首辅张大人已领头上奏劝谏,尚宫局、司礼监联署在此。若皇上怪罪,自有我等率先担责。”
殿中一时寂静,唯闻抽吸之声。忽然左都御史林润振衣而起,第一个出列,援笔提名:“老夫愿署名!”接着刑部尚书严清、工部尚书李幼孜、户部尚书张学颜等纷纷应和。最后连礼部尚书潘晟也长叹一声,提笔署名。
三日后乾清宫暖阁,朱翊钧对着满案奏疏面色铁青。他抓起张居正奏本掷向蟠龙柱,纸页纷飞如雪:“反了!都反了!”
太监张诚拾起奏本,念到“臣等亦决不敢奉诏”时,声音骤然尖锐:“他们竟敢威胁君上!”
朱翊钧暴怒间忽见司南躬身禀告:“皇上,六科廊言官集体跪谏,说若强取银两,恐伤圣德。”
“朕是天子!”少年天子一脚踢翻熏笼,炭火滚落满地,“张居正丁忧在家,怎能煽动百官?”
司南不惊不惧,抬眸道:“陛下这也是两宫太后的意思。”
暖阁骤然死寂。朱翊钧跌坐鎏金椅中,目光扫过满案奏疏,忽然抓起砚台狠狠砸碎:“撤旨!朕记下了!”
消息传至张府时,夕阳正染红窗棂。张居正独立庭中,竹影将暮光拖得寂寥而漫长。
黛玉悄然现身,素绸斗篷沾着暮露:“皇上撤旨了。”
“我知道。”他未回头,声音沉如寒潭。
“然则皇上说‘记下了’。”她指尖微颤,“恐怕已遗祸根。”
张居正转身握住她冰冷的手:“为国谋事,何计安危?纵使他日祸及己身,总好过江山倾覆。”
竹声飒飒中,张居正凝视宫城方向,暮色中楼阁渺远而苍茫。
“风波初定,暗流已生。”他替她系紧斗篷系带,“总有一日,我会效周公辅成王故事,行伊尹摄政之实。让他这个猪皇帝,只在圈里活着等死。”
万历七年六月,朱翊钧大婚后,失去了母后寸步不离的管束,愈发恣意。
这日酉时刚过,皇帝已饮尽两壶鹤年贡酒,赤金龙袍前襟沾着酒渍,斜倚在宝榻上击节而歌。
“陛下,该用醒酒汤了。”司礼监太监张诚跪奉青玉碗,却被朱翊钧挥手打翻。琉璃碎片溅到四处,吓得捧巾帕的宫女浑身战栗。
“拖出去!”皇帝醉眼朦胧地指着宫女,“朕最厌这等丧气脸!”
两名内侍慌忙上前拖人,那宫女绝望的目光投向殿外。
慈宁宫配殿里,黛玉正在核对账册,正式撤帘后,她就着手掌握内廷经济。如今后宫之中,上到两位太后并三宫嫔妃的吃穿用度,下到三千宫人内侍的薪俸节礼,都由她一手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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