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离开宫闱(1 / 4)
京郊春狩的队伍,不过八人而已,除了主宾三娘子和她的心腹侍从,两位阁老一位尚宫外,还有锦衣卫的三名千户。他们都是陆家的连襟,陈景年、傅望舒、杨嘉树三人。
这日云淡天高,惠风和畅,猎苑内林木葱茏,芳草葳蕤,远处溪流如带,映着日光,粼粼闪烁。
三娘子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绛色箭袖,革带束腰,更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她撇开了本部扈从,只带了一个叫苏和的年轻人,随侍左右。
她骑乘的是一匹汗血宝马,雄骏非常,此刻正急切地刨蹄,与其主人一般,渴望在旷野驰骋。
张居正、王锡爵虽为文臣,亦通骑射,各自端坐马上。首辅大人一身玄色柞绸织金箭衣,王阁老则是一身墨绿斜纹提花绸劲装。三位锦衣卫则是一律靛紫妆花织金飞鱼服。
黛玉则是一袭银红云肩通袖织金纱曳撒,骑在一匹温顺的骏马上,伴在两位阁老稍后的位置。
另有十余名矫健的锦衣卫,身着麻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或前驱开道,或两翼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三娘子一马当先,弓弦响处,箭似流星。她一路纵马奔驰,回身射猎,身姿矫若游龙。
每每有所斩获,她便扬声大笑,那恣意旷达的欢愉,感染在在场的陪客。连一向冷肃的首辅张居正,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一手持弓,一手缓缓捻着扳指,深邃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草场。
“太师,”三娘子兜马回头,笑着扬鞭指向溪边,“待会儿鹿群来饮水,不若我等从东面驱逐。”
“且慢。”张居正抬手,碧绿的扳指在晨光中泛出温润的光泽,“风向转了。”
众人静默片刻,果然见坡下草丛开始向西倒伏,陈景年几人面面相觑,他们素来心细如尘,竟都未能察觉这微妙的变化。
黛玉举起千里镜在林中观望了一会儿,道:“鹿群在林隙的下风口。”
“忠顺夫人带领苏和堵住北侧隘口,王阁老与林尚宫带着三眼铳沿溪布网,其余人随我向南缓行。”张居正拈须道,见妻子抬眸看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担当了指挥官的角色,这是喧宾夺主了。
正要干咳两句,表示仅是一家之言,让大家各行其是便好,谁知众人没有异议,自觉地听从他的指挥行动。
半刻钟后,当鹿群因三面合围被迫转向南面开阔地时,已经在劫难逃了。
张居正展臂拉开了手中劲弓,惊弦一响,领头的雄鹿从草丛中抬首。
电光石头火间,羽箭破空而出,并非直取要害,而是精准擦过鹿角,逼得它急转方向,头鹿一乱,后面的鹿群也跟着混乱起来。
第二箭几乎衔着第一箭的尾羽射出,稳稳没入鹿颈。
“好一个围三阙一!”陈景年脱口赞叹,“师丈厉害呀,狩猎都用上兵法了。”
“鹿在这里了,剩下的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张居正背弓袖手,不再上阵,倒不是他故作谦让,而是方才猛一出手,拉痛了老筋。
黛玉瞧出端倪,嗤笑了一声,驱马来到丈夫身边,拉起他的右臂揉按起来,为他舒经活络。
酸胀的疼痛,令张居正微微龇牙,为了遮掩一番,还不忘假模假式地说教。
“林尚宫,狩猎实与边防无异。”他单手挽缰,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知其进退,察其虚实,而后一击必中。”
“得了,还跟我上起课来了。”黛玉拽起他的手指,猛地一拉一抖,“这会子好受了些吧?”
“多谢夫人!”张居正眉目含情,揉了揉胳膊,果然不疼了。
夫妻二人偷偷拉了拉手,相视而笑。黛玉作为内廷女官,不好展示武力,手中虽有一把三眼铳,也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逐猎了一上午,众人猎获颇丰。择了一处临溪的开阔地稍作歇息。锦衣卫忙着收拾猎物,埋锅架烤。
王锡爵十箭皆空,一无所获,走到溪边洗手,见林尚宫独自立在垂柳下,望着潺湲流水若有所思,带着满腹疑问,走了过去。
“尚宫似乎有心事?可是为寻亲的事?”王锡爵与林尚宫在文渊阁内,不过点头之交,此番问话难免有交浅言深之嫌。
黛玉回过神,淡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想起一些旧人旧事罢了。”
溪水淙淙,鸟鸣啁啾,远处升起的篝火,伴着炊烟袅袅。苏和与锦衣卫们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静谧。
王锡爵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林尚宫是隆庆六年入宫的吧?因为救了差点被疯狗咬伤的仁圣太后,所以破格提拔为尚宫。”
他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着林尚宫,“我听人说,尚宫是姑苏遗孤,手里有一个金铃铛……恰好二十五年前,太仓王家丢了一个女婴。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黛玉身体不禁微微一颤,她抬眼望向王锡爵,眼神复杂,心情更是难以言语。
沉默了许久,久到王锡爵几乎以为她拒绝承认时,她才缓缓开口,转为吴语,声音轻得像落花坠地。
“小石头,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的林老师。”
王锡爵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黛玉未等王锡爵开口质问,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保留着你五岁那年,出花时的痂粉。”
王锡爵目瞪口呆,木然地摇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身上的痘痂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京中无人知道他的小名,更无人知道他出过天花。还保留着他出花痂粉的人,只有林老师了。
“你……你真是林老师?那你岂不是太师夫人……”
“我是。”黛玉苦笑着吐出自己的惊天秘密,“隆庆六年六月,我的灵魂被灵物牵引出窍,待我醒来,已经寄身在林尚宫身上了。”
她凄然抬眸,眼泪凝在眼眶,哽咽道:“你的妹妹铃儿,为救陈太后落水发烧亡故了。而我取代了她……”
“此事荒诞不经,如何敢对人言?我只得顶着林尚宫的名分,在宫中求生。”她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悲凉,目光飘向篝火之畔的张居正,“只是苦了你的师丈,被迫做了十年鳏夫……”
王锡爵听得胆战心惊,饶是他年近知命之年,历经宦海沉浮,亦被这离奇诡谲的真相,震得心神激荡,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回想起从前,张四维妄自揣测林尚宫,可能是林夫人转世的荒谬之言。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如此惊世骇俗的事,竟就是实情。
二人立于柳荫溪畔,声音压得极低,本以为密语吴音无人能闻。
然而,他们却忽略了一个人,耳聪目明的忠顺夫人三娘子。
她芯子里的尤三姐,不但精通汉文,还听得懂吴语。她从前的继父尤大人,就是姑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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