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再嫁白圭(1 / 3)
初秋的弇山园,枫叶染丹,桂子飘香,各色菊花错落点缀于三山一岭间,曲径通幽处,五十七岁的王世贞披着藏青氅衣,立于涵碧亭中。
他望着满池残荷,朝儿子王士骐招了招手:“冏伯,你看这残荷虽败,根茎之下却有佳藕,我这一生空有才名,却为江陵所忌,以至仕途坎坷,蹉跎岁月。如今王家门庭显耀,都寄望在你身上了。”
王士骐一袭襕衫,闻言唇角微扬:“父亲放心好了,今次秋闱,解元之名舍我其谁。”
王世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江陵公儿子虽生得多,却没有一个在科场发迹的。如今他人也退下来了,再无人阻拦我们父子腾达之路。”
而后又肃然道,“你也莫要轻狂,上次应天府乡试,就有很多名士折在了漕运策上。张江陵在治历漕河上耗费了大量心力,其中关节,要重实务而轻空谈。”
“父亲,张江陵又不是应天府考官,今年也不考漕运,您何必句句提他?”王士骐十分不解,父亲在外与人觥筹交错,从不提张阁老之名。偏偏在家里教诲自己,总是江陵长,江陵短的。好像跟人家很熟似的。
“我哪有提他?”王世贞不承认,脸上笑容却淡了下去,提壶斟了一杯茶,“不过,听闻他人已至姑苏,就要娶隔壁王家的姑娘做填房了。
啧啧,也亏他脸皮厚,快六十的人了,娶个能做自己孙女的女子为妻,真真老梅接嫩枝。”
“此事儿子略有耳闻,据说是二人被困雨林,还牵扯到忠顺夫人。太后不得已才赐婚的。”王士骐叹了一声,“王家姑娘也是可怜。”
王世贞呷了一口茶,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好可怜的,一个图超品诰命,一个贪青春颜色,各取所需罢了。”
王家的大管事,得知张太师来了,哪敢请人干等,直接领着贵客进门了。
偏生庭中两只珍贵的白鹤在打架,长喙互啄,白羽纷落。管事又怕担干系,忙去将两只鹤赶开。
一行三人没有闲情看二鹤相搏,便沿着九曲桥向园中走去。父子俩的话,恰被听了个正着。张居正脸色一白,不觉攥紧了拳头。
黛玉脸耳通红,微腮带怒,薄面含嗔,绕过花枝,冷声道:“不巧,弇州山人之高论,窃以为井蛙语海罢了。家兄亦在台阁,何来图诰命慕虚名之说?”
听到久违的清音,王世贞心尖一颤,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霎时失了颜色,脱口而出:“林妹妹!”
“目见尚且会认错人,更遑论耳闻。”黛玉向前走了两步,微微颔首,连讽带刺地道,“我年岁都能做您孙女了,喊妹妹怕是不合适,何况小姓王。太原王氏,见过弇州先生。”
王世贞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只觉心脏剧跳,身形晃了一晃,扑上前来,哑声道:“你就是王家女?怎会……”
怎会如此像她?
“她是我妻子,请公自重。”张居正展臂挡在了黛玉面前,顺势踏前一步,略一拱手:“凤洲,别来无恙。”
王世贞不由后退半步,愕然抬眸,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流盼,颤指向张居正:“张江陵,你竟敢让王家女,做她的替身!”
“王大人此话谬矣!”黛玉眸转寒芒,振振有词道:“我就是我,不是谁人的替身。江陵清标皎洁,朝野共鉴。鳏居十年不忘其初,今日岂贪小女颜色?”
张居正亦正色道:“凤洲,我与娘子,本就清风明月两相知,寒梅素心本同契。与门楣高低,年岁大小,美丑妍媸毫无干系。望你勿要妄议内子,使白璧蒙尘。”
王世贞眼眶湿润,深吸了一口气,默然良久,方低头长揖道:“是仆狂妄了。听君一席话,如冷水浇头,老朽赧颜。江陵之清操,夫人之贞志,经此一训,刻骨铭心。再不复作妄语。”
当年张江陵高中状元求花献妻,伉俪情深,艳羡众人。如今阅尽千帆,终起续弦之念,娶的新人却还是旧颜。目之所在,心之所倾,谁人不道一声江陵长情呢。
王士骐天资聪颖,心性敏感,虽不明白张江陵与父亲之间有何过往,但总觉得并非“政见不合,脾性不对”这么简单。
他本着“来者是客”的家训,出来打圆场。“晚辈士骐见过张太师,王夫人。还请入内品茶。”
张居正摆手道:“不必了,今日我们是来取回李大夫的手稿。还请凤洲百忙之中,拨冗找出来。”
王世贞愣了半晌,疑惑道:“哪个李大夫?”
“在下便是蕲州李叟,不知弇州山人对老朽,可还有印象?”李时珍这才从角落里拱手走了出来。
一见面王世贞就有了印象,他毕竟有过目不忘之能。
“东璧兄不是拿书稿来请我作序吗?为何又要讨回去?”王世贞话刚出口,就意识到对方是等不及了,想要换人写序。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请的会是张太师。
要说王世贞可以文不加点,一篇序文挥笔立就。可他还未读过那装了一麻袋的书稿,泛泛谈之,必然落于下成,有损自己声誉。
既然别人已另请高明,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还不如就大方出让了。
但出于一点自尊心作祟,王世贞一面吩咐仆人去搬书稿,一面捻须对李时珍道:“东璧的书稿,我从前略翻过。您既精研药性,我便以丹道相询。听说以九转金丹入药,可通紫府。先生纂修本草,也收录了金石升仙的药方吗?”
李时珍一听就知道,他没有看自己的书稿,皱眉道:“医道在济世,而非惑众。丹砂雄黄,性烈伤腑。云母金玉,积垢损肠。余行医五十年,未见有食金丹而长寿者。”
王世贞从前大病过一场,开始修道养生,对外丹延寿之说,深信不疑。不由辩道:“《周易参同契》中有言: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东晋葛仙翁服丹羽化,岂尽虚妄?若以草木延年,终归腐朽耳。”
“公只见金石不朽,未见其裂肠腐胃乎?神农尝百草而济苍生,何曾以飞升为念?若言羽化,”李时珍抬手指向庭中战败瘸腿的白鹤,“它整日餐风饮露,又能翱翔天际,安见其化为仙翁否?”
王世贞讪讪一笑,无言以对。这时候仆人已将书稿搬了过来,正好交接出去,掩饰了彼此话不投机的尴尬。
黛玉见那书稿颇为沉重,不由眼眸一转,回头对王世贞笑道:“弇州先生,李大夫暂住在云环翠馆,距此不远,不如请您派人将书稿送到那儿去吧。八月十六便是我与太师奉旨完婚的日子,亦盼先生赏光驾临。”
王世贞勉强扯起嘴角,拱手道:“谨知良辰,必当亲至观礼,不过借浊酒一壶,思念故人罢了。”
张居正斜睨他一眼,伸臂虚揽着黛玉的腰,告辞而去。
李时珍亦庆幸自己的书稿,没有让谈玄务虚的王世贞写序。回到云环翠馆的厢房,就开始埋头整理起来。
张居正承诺道:“距离婚期还有半月,我先将你的书稿看完,再为之题序。若无舛错,即可付梓刊刻。待我整理要点,去信给王阁老、神阁老,在刊印完成前,序言一定送到。”
“多谢太师了!”李时珍欣喜万分,千恩万谢。
张居正道:“东璧兄,其实我也有一事相求。”
李时珍“哦?”了一声,心想自己不过一介布衣,太师还有什么事能求到自己身上的。略一思量,恍然大悟:“太师莫急,我这里有些温经补肾的良药,可助您良宵……”
张居正老脸一红,立刻开口道:“不是这事儿。”
“东璧兄祖孙三代悬壶济世,更以《本草》集百家之萃,辨药性于微末,察病理于秋毫。三十年来,跋涉千山采撷草本,只为解民疴疾,药到病除。
愚弟解绶归乡锐意兴学,想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特设实务学堂,以倡经世致用之学。医道关乎国本,可以上疗君亲之疾,下救百姓之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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