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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制造政敌(1 / 4)

除夕那日一早,海瑞就收到了徐家的“献田疏”,整整廿三万六千百八亩田。岁入半归府库,半补漕运。

只留祭田千亩保宗祀,徐阶更是撰写家训:后世子孙占田过百顷者,不得入祠堂。

海瑞手捧着徐阶亲手钤印的献田疏,不禁垂首掩面,肩头微颤。

徐阁老从不畏他这等孤高刚烈之辈,实畏江陵滔天之势,以清丈考成为据,用科道清议相逼,孽子命案相挟,再以兴百工创新业,安置流民,以绝后患。全盘考虑,周详谋策,岂独智术可成!

此事到底成于张江陵斡旋之下,刚峰之刚,终不如江陵智刃之利。

大年初一,瑞雪迎门,从来不走亲访友的海瑞,提着二斤腊肉,拜访了张太师。

张居正见他棉袍上还打着补丁,这么多年了,海瑞还是这副清苦模样,令人既敬且畏。

海瑞感慨道:“昔年我屡劝屡败,如孤舟撼山,今观江陵竟以驱山填海之策,令徐阁老自解鳞甲。江南阡陌间,百姓得以息肩,府库田赋充裕。公以智舟济民,诸般机杼,瑞复何言?”

张居正摇头长嗟:“汝贤,你可知我挟势相逼,师生断义,此生再不得见师相矣。

惟愿后世但记‘万历十年清丈功成,徐阁老自请献田’,勿载‘居正胁师退田’。非吾畏史书寡恩之评,纵千秋骂名尽归吾身,惟愿留师门一分体面。”

海瑞道:“此事我替你担着吧,当初我独衔上《治安疏》,犯颜强谏,徐阁老多方为我调停保全,于我有救命之恩。

横竖我是直臣,言人所不敢言,也曾说过徐阁老畏威保位,是甘草国老。都已经无所畏惧了。”

张居正默默拱手,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他眼下不过林泉之士,散秩之人深度介入朝廷清丈之事,难免为人所诟病。

“如今华亭事了,你与子畏也该考虑今后的前程了。你二人明习朝章,练达世务,又是刚直有气节之人,是台谏的不二人选。

我去信给荆石、瑶泉二人,提调你们上京,做给事中、御史。以你们的才干操行,必能在朝堂上树起新风。”

海瑞却摆手道:“文武之职当由多官会推,岂可一言堂。而况王阁老、申阁老之上,还有一位张阁老。

张蒲州好不容易摆脱了太师您的影响,此人绝非随班坐食之辈。最近邸报中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意欲收拢吏部铨选之权,剪除新政以树威。

申阁老力主宽柔,也不免与之渐成水火之势。首辅与次辅之争,自嘉靖朝以来就从未休止过。”

张居正沉吟片刻,不以为意地道:“其实要送你上都察院,倒也不必经台阁。只要你在广土众民前骂一骂我,或是上道弹章,皇帝自然要提拔你。”

他知道张四维蹦跶不了多久,今年四月就要回老家丁忧,服丧未满就病殁了,薄德无福之人,实在不值得与之斗争。

海瑞笑了笑,“皇帝已经默许御史、给事中对你率先发难,列举十四大罪,太师还真是沉得住气。”

其所言者,是年底陕西道监察御史杨四知,弹劾张居正的事。

杨御史先是给张居正扣上大逆不道、欺君犯上的帽子,再说他招权树党擅养亲信、勾连阁宦篡通六部,蛊惑人心欺君蔽主。至于专权跋扈、贪滥僭奢之类都算小儿科了。

万历帝诏曰: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顾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念系皇考付托,待朕冲龄,有十年辅佐之功,今已致仕,姑贷不究,以全始终。

一个“姑贷不究”就是在等待弹劾风暴的升级,就看有哪个识趣的,勇于扮演攘臂鼓舌,狺狺狂吠的疯狗了。

但是张居正夫妇早有所备,当万历帝批复杨四知的弹章后,没有等到针对张居正纷至沓来的劾疏。

却是杨四知即刻遭到了,以左都御史林润为代表的言官联名弹劾。

说他职司风宪,却稽证不实,言事失据。胆敢构陷顾命元辅,蔑法乱政,应该追夺官诰,付三法司按律究治。要求陛下敕谕科道:劾奏重臣,需九卿联署或证据确凿。

万历帝鼓励廷臣们诋毁张居正的目的没有达到,恐怕年后就要紧锣密鼓地尝试对“张党”成员,进行降黜打击了。

一旦支持江陵新政的实干官员,未能坚守其位,他信赖仰仗的地方要员、边镇将领,将纷纷改辕换撤。

新政的鼎革举措,很快就会被取缔,或成为徒有其表的空壳。

所以张居正劝海瑞弹劾他,不是玩笑,他需要为自己制造一些“虚假”的政敌。让他们继续“曲顺”皇帝,以捍卫江陵新政十年间,来之不易的成果。

张居正将邹元标、赵用贤等人的名单交给了海瑞,道:“他们都是忠义正直之士,不妨教他们言我之过,斥我之失。以赢得万历帝的信赖。但是有一个前提,必须理直据实地评价新政,不可动摇分毫。”

而他也只有等到万历帝犯错失德之时,再行起复,方有把握继续名正言顺地“摄政”。

江南春景最盛,柳亸莺娇之时,徐家三兄弟殴毙百姓,逼凌妇女的案子判了。

在徐阶及其门生极限斡旋下,最后劝服半死不活的徐瑛,顶下了所有罪名。

立枷百日游街,三房男女俱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后代子孙永世不得科举为官。

这也是徐家人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三爷徐瑛眼见患了不治之症,天不假年。三房又没子女,就夫妻两个,死了也就死了。

徐三奶奶李瑶娘,忍着恶心伺候老态龙钟的徐瑛近两个月,什么福气没享受到,整日不是端屎端尿,就是送汤喂药。

结果却被告知,即将随罪夫流徙岭南,给兵丁为奴。

那一刻,她的天仿佛都要塌了,哭得撕心裂肺,摔杯砸碗,吵着要与三爷和离。

徐阶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将此事交给长子处理。

徐仰斋也非善类,想着弟弟一人为全家顶罪,已是千万委屈了,不能再让那婆娘寒了心,于是坚决不允和离。

但是姑苏李家还是收到了消息,很快李瑶娘的弟弟过来,指挥仆从搬走她的嫁妆,跺脚大骂:“遇赦不赦,永绝仕途,姐姐你已经彻底没指望了,和离的犯妇也难再嫁。

你若不想受这个苦,何不撞柱全节?倒要活着带累娘家?”

弟弟满载而归,扬长而去,徒留李瑶娘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要死要活的。

两个老妯娌假意来扶,指甲掐进她的胳膊里,劝道:“弟妹,你还年轻,以后得日子还长着呢,我们徐家在岭南还有产业,苦不了你。

只要你一路照顾好三爷,听他的话。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替你们打点。”

眼见娘家靠不住,李瑶娘信以为真,及到路上才知道所谓的“照顾”是什么。三爷为了换一口水喝,轻易将她送给了满身酒气汗臭的差役……

二月二十日,徐家人收到了徐瑛、李瑶娘二人,倒毙流放途中的讣闻。徐阁老听了,只是垂眸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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