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制造政敌(2 / 4)
六日后,当徐瑛的遗体送归徐家时,徐阶老泪纵横,当夜便溘然长逝了。
前来送讣闻的,是徐家的嫡长女徐悦。
“太师,祖父身故前,留有一言:太岳以耿耿之身,任天下之重,体恤民生多艰,徐家子侄肆行盘剥百姓,罪有应得,尔等勿要怨怼江陵……”
张居正缓缓闭上眼,热泪顺着眼角,渐渐浸湿了面庞。那双曾经执掌国柄,挥斥方遒的手,此刻竟颤抖得无法自持,他两手撑着桌角,试图站稳,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老师……学生愧对老师……”他泪如雨下,脑海中回闪着老师的音容笑貌,心头一阵酸楚。
那个曾经和蔼可亲的长者,不弃他年轻职卑,许多不宜宣泄的衷曲,唯与他一人彻夜图议于帷幄,沉机密谋。
师生二人曾在漏液共商国是,曾在权奸当道时,同舟共济,互相砥砺。这份情谊,早已超越师徒,相契如父子。
可他做了什么?为了推行新政,清丈田亩,以身家性命相要挟,逼迫老师退田,忍受亲子横死他乡之痛。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老师,一边是社稷苍生,他也历经里痛苦与挣扎,法不可废,情何以堪?
“老师,学生辜负了您……”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中,双手掩面,泪水中指缝中不断渗出。
他以为自己为推行新政,做好了面对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准备,可是当老师真的死在自己无情的选择之下,他才发现自己承受不起心中的愧痛。
徐悦看着眼前这个铁面无情,雷厉风行的前首辅,此刻却悲伤得不能自已,如同一个彷徨歧路的少年。
她想起祖父曾经点评江陵的文章:“机轴员融、词藻无饰,而不为支词蔓语,以骋风云月露之致,篇未从容讽议忠爱油然,不独取其文之工也。”
字里行间都是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与赞许,“句庄重、气疏朗,此太岳之长技,人所未易及也。”
当她还沉浸在对张允修的幻想与思慕之中时,殊不知祖父钟爱信赖的学生张居正,成了刺向徐家的一把利刃。
尽管他的父亲侥幸逃过一劫,但退田革职,给徐家的创伤与打击,却是沉痛而深远的。
孰是孰非,已经不能简单论断。她默默离开了张太师的书房,徘徊在张家小院中,等待着允修的出现。
黛玉已闻徐公仙逝之讯,知道张居正此刻必然心中痛彻,她轻推书房门,见他涕泪交零,哭得很是伤心。
她用手帕揩拭他脸上的泪痕,缓声道:“昔年我随你拜谒华亭公,徐公对你深相期许:张君,他日即荩臣重国矣。今虽幽明永隔,此语犹在耳畔。
虽说徐家父子同殁,但华亭公清名犹在,流芳百世。东南田亩厘正可期,一条鞭法推行无滞,正和他老人家恤民修政之愿。”
张居正拉着妻子的手,喉结滚了滚,久久难言,她宽慰开解的话,熨帖了自己苦闷的心田。
黛玉目光中满是鼓励,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栋梁之材承天大任,必经斧凿。相公要从师之志,锐意鼎革,纵有剜心之痛,也需负重前行。
还望相公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荷担徐公怀忠未竟之事业。”
张居正呜咽一声,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里,哽咽着点了点头。
他已经渡过了最艰难最沮丧的时光,如今为老师扼腕吊痛之后,一切沉浮荣辱都不必在意了。
徐悦主动请缨前来,既是为修复两家关系,也是追问允修一个结果。
她站在杏花树下,含羞拈带道:“张五公子虽静默少语,但博古通今,学贯中外,每听君一言,如窥明月映雪,清辉湛然。
小女虽私心仰慕,未敢一表衷曲。不知蓬门寒枝,可否得君子青眼?”
听到姑娘家委婉地示好,允修脸色一僵。徐姑娘没什么不好,虽说摊上了一个侵夺民田,鱼肉乡里的爹,但论容貌才情,她样样拔尖。
只是缺少一种明媚鲜活的气息,像是画上的仕女图,典雅秀丽,却无实感。
而且他父亲不肯容隐徐家之过,站在了百姓的一边,两家到底因此生了龃龉,兼之老相国华亭已逝。这份情谊必然与日俱减。
张允修于情于理,考量周全之后,垂眸作揖,婉言拒绝:“承闻徐阁老仙逝,中流失柱,朝野同悲。允修不敢扰姑娘庐墓之哀。
我本海上操舟客,四海为家,浪迹无凭。野马尘鞍,孤帆萧索,岂敢践芳庭娇花?愿卿长栖嘉木,凤鸾相谐。”
徐悦的脸微微发白,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难过,向少年倾诉情肠的事,已然受挫,她亦没有勇气再做第二次了。
她含怨看了允修一眼,踉跄着转身,快步离去。
允修仰望着一树云蒸霞蔚的杏花,轻叹了一声。
开春之后,他与木匠们努力赶工,终于交出了三千多辆何畅车。而那个名叫何晓花的姑娘,他已经记不清她的容貌了。
这几日,苏州香山帮的木匠、泥匠、石匠、漆匠、竹匠,齐聚华亭,在大黄浦附近兴建各色场房、坊院、仓库、水车。
简修、允修两兄弟,每日驻扎工地,统筹各项营造工程。土木砖瓦之物,全由刘祈安的船队往来移送。
因为人多势齐,兼之允修请来了程大位、徐光启,让这一老一少,两人帮着核算成本,缮画图纸。
如此筹算分明,用料精细,故而事半功倍。数间场房工坊不出一月就已上梁封顶了。再过不久工程即可告竣。
游七心想物事工价上,必然大有藏掖的,想要分一杯羹,倒是被准许带几个小厮来监工。
奈何采买银钱不从他手里过,不过是顶着烈日,白辛苦了一场。
“你们家的新太太可真是人精,但凡银钱往来,都不让你沾手。旧奶奶三十年养出来的能人,她照用不误,引为心腹。两个哥儿也对后母敬爱有加,简直比对亲娘还好。
偏你这个忠心耿耿的世仆,被排挤在外,我哥哥好歹也是官身,人说宰辅门房七品官,得了慈圣太后首肯,才委屈嫁你为妾。
哪知你这么不中用,太师独持国柄,你没捞到官职。如今他都退下来,财力日盛,我也没见你有什么进项,人家空喊你一声楚滨先生,你就得了意了?
每月拢共就指望二十两月钱,伏低做小过活。我嫁你几年,可有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有。“赵姨娘看着几两不够塞牙缝的赏钱,忍不住委屈。
游七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不忿道:“什么新太太,旧太太,咱们家就一个太太!你哪里是真心想嫁给我,暗地里不还是李太后的探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家的潘嫂子,张四维的妻妹,都与你私交甚笃。”
他早看出端倪,这位太仓王家的小姐,垂帘辅政的尚宫,就是从前那位林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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