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腾笼换鸟(2 / 4)
“这一段商调,唱的是苏木匠调试提花机,娘子你听听看。机枢转出九霄花,似春蝉自吐琼华。金梭儿不须两人递,巧心窍通得天地法。”
“我听着不错!”吴玉瑛很是欣慰,鼓励丈夫继续创作,兴致来了也写了一段,“再加一段商调《黄莺儿》莫道锦文佳,匠心琢,云霞纳,鲁班妙手绘春华。尺量天地,巧思无价,何须翰墨饰浮夸?看万艳,一机织就,不羡状元花!”
“吴太太好文采!”黛玉听他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极有意思,也跟着故事大纲,一起创作。
“我觉得织女面对采选使质疑的时候,可以加一段念白:民女早配痴情郎,残躯亦抱松柏勇。拧折寒门荆钗股,不学宫柳舞东风!”
“这段好!颇显风骨!”汤显祖连忙疾笔狂书,低头道,“等到尾声吴宰相登场时,唱词就是:九重天阙千门锁,不及人间并蒂红,且看这织女星,辉耀吴侬!”
一想到故事里,除了一个跑龙套的配角吴宰相,还有自己的儿子“吴安诗”。黛玉就跃跃欲试,希望能自己执笔,写出允修的部分。汤显祖欣然同意。
一个月后,在三个人的共同创作下,名为《千红万艳》的戏剧草稿,已经初步完成。汤显祖不得不告别妻子,带着草稿回金陵继续精修完善。
四月,张四维丁忧返回山西蒲州,申时行成为内阁首辅,王锡爵次之。四十八岁成为首辅的申时行,一开始也是踌躇满志,想要振奋精神,有所作为的。
可他之后也没料到,自己接任首辅八年中,皇帝只召对了他三次。其余五次还是在郊坛祭祀礼仪活动中,才得以遥瞻天表。
他厌闻谏诤而求苟安,为了笼络人心,务为宽弛,以反居正之严,承迎帝意以固位。袒护私交,敷衍政事,容悦保禄。
打着“养国家元气”的名义,借着皇长子诞生的契机,减少对官吏的监督责罚,延缓征派徭役,将张居正在位时裁革的官员,又都一概复职。
王锡爵因占着张居正姻亲的身份,既欲振纲纪,厉行法治,又患清议沸腾,进退两难。
听着黛玉的分析,张居正道:“瑶泉太过相信和光同尘了,又没有雷厉风行的手腕,这种和稀泥的老好人做派,看似谁也不得罪,实则对朝堂危害极大。不能让他在首辅的位置上久待八年。最多一年,我就要回京了。”
黛玉见他接连一个月,带着两个儿子,忙得披星出戴月归,不由问:“你们的烟花做好了没有?”
烟花不过是为防隔墙有耳的隐语,张居正知道她问的是铸炮的事,无奈摇了摇头:“还未尽善。”又问,“那位海夜叉什么时候到?留你母女在家,我不太放心。”
黛玉伸手点在他额上,轻笑道:“你也敢叫她海夜叉?就这两天了,等她一来,就好瓮中捉鳖的。”
此鳖,便是游七。
“那就好!”张居正摸了摸榻几上娃抱锦鲤的玉雕,“刘家迎亲的船队也快到镇江,七八天就能到华亭,你看粉棠还要什么东西,若还缺什么物件,尽早备齐。”
“张阁老,你已经给闺女备了十里红妆,哪还有缺的?”黛玉嗔他一眼,指着那娃抱锦鲤道,“要不我给她也买一个?”
张居正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抚在妻子的肚子上,唇角不自禁地上扬,噙了点玩味的笑意:“那得咱女婿亲自送才行。”
“哟,六郎动了!”张居正触碰到来自生命的震颤,难掩激动,“他可比几个哥哥耐得住,快半年了才动。”
黛玉笑道:“早就动了,不过先前你感知不到罢了。你还是回去倒腾烟花是正经,可别等他出头了,你们那儿还没炸出花来。”
如今的火炮兼中西之长,以精铁锻卷为管,外覆铁箍,即熟铁缠绕法。先取闽铁,入高炉以苏钢术锻炼。再掺焦炭控温,测算其冷却之率,使钢质匀净。
仔细看过叶梦熊提供的军营铸炮流程,张居正道:“铸器必依几何分寸,锻堂务必坚韧均匀如一,需要反复观测、推算、试错。单凭经验肯定不行。”
一个弱冠少年,耳后夹着一管乌金笔,拿着自己画的炮管剖面图道:“太师,我认为厚径比,调整为以十分之一为度,比较合适。”
少年眉骨突出,眼眸深邃,面颊有些瘦削,鼻梁右侧生了一个赘疣。他便是二十一岁的徐光启,眼下虽说只是个秀才,将来却是内阁次辅。
年已知命的程大位,一面瞅着徐光启的图纸,一面伸手在空中拨弄着想象中的算盘,口中念道:“若以倍径之法,以弹重定炮管长短,发射十斤弹,管长五尺,内径两寸,二十倍于口径。”
“先按这个比例照出陶范来试试。”张居正沉吟道,“再核算模腔容量,若壁厚均匀,耐热不裂,最后比较方圆、揣度分寸。”
允修蹲在地上,看着过去的旧炮管道:“从前都有镌刻照星、照门在炮管上,却只能目测。若加上千里镜,辅以矩度仪测仰角,再勾股测仰角远近之变,必然瞄准有据。”
“我何尝不这样想,只是镜轨固接在炮管上容易,但视线可否随之移动?”叶梦熊一脚登在风箱上,一手叉腰道,“炮管内部凹凸不平,容易卡膛,可能先炸了镜片,让炮手眼睛受伤。
你还是先把炮车做出来,只要炮车能转动灵活,调转方向容易,千里镜安上去就实用了。”
“叶道台,你又心急了。”张居正看向叶梦熊,摇摇头道:“炮车是要随炮管体量来造的,先做出来与炮管不相契合,也是白干。”
“那就只能把那轮子闲置不用了。”叶梦熊拧着眉毛,双手抱臂,显出几分不耐。
允修挠了挠头,忽然抬手点着太阳穴,对父亲道:“爹,上月花朝节娘亲生日,你不是送了她一个娃抱锦鲤的玉雕,里头就是中空的,内壁光滑得很。
玉质既坚且脆,非缓柔细磨不可成器。我还记得那个砣玉师傅使的镗床,形如半弓,横梁悬转轴,轴端嵌有铜承,下接精钢砣头。
而砣头边缘上开了细齿,可随轴飞转。比之火炮的镗床进力要慢十倍,而精度反胜,所以那娃抱锦鲤的内壁光滑。”
提到娃抱锦鲤,叶梦熊愣了一下,瓮声问道,“她什么时候生?”
张居正轻哼一声,扭头不理他。
叶梦熊眉心皱起,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敢问太师,尊夫人大概何日生产?”
“五月下旬或六月初吧,不过那会子我们已经回荆州了。叶道台若怕误了送喜仪,今儿就送张红封也行。”
张居正拍了拍儿子的肩,撇眼道,“你给记一下礼金,回头叶府的廖夫人若也生了,咱们好还礼。还有子先的脸上长了赘疣,也别忘了找李大夫讨药。”
“呵,张太师一出口就是含沙射影!”叶梦熊气得咬牙切齿,却一时词穷,不得反击。
张居正此言,既把叶梦熊的贺礼当成赘疣一般,讽刺其为多余又无用的东西。又警告叶某人他已成家,有些人就别惦记了。更绝的是他提了徐光启的字,子先。还不忘向叶梦熊炫耀一下,将是自己儿子先出生。
当初叶梦熊守孝期满,回京朝帝时,万历帝赐旨赞叶梦熊:“天子连襟,国公女婿。葵心体国,忠孝传家。”
说的就是叶梦熊被赐婚,与开国功臣廖国公的后裔成亲,而廖氏的表姊妹又成了万历帝妃嫔,勉强算是“天子连襟”了。
叶梦熊举在胸前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强自压抑着怒意,翻了个白眼道:“又到了今日份的吵架场吗?”
“出去吵吵,里头炉子烧得热,我怕你没地儿泄火,也生了赘疣。”张居正两手背后,优哉游哉地跨出门去了。
身后爆发出一阵狮吼般的怒骂:“尔只假尸诈骨,削颊尖啄嘅老山魈!讲出个话惹人火炙肺腑。若係舞拳毋使食官非,看吾唔将尔老狐魅捶到黏壁!安入磨栏,辘辘转转磨到圆笃笃,看还敢尖棱削角!”
徐光启与程大位两个面面相觑,随之又习以为常地各自走开,忙活手头上的事。
唯有蹲在地上的张允修暗自发笑,他走南闯北,除了从小就会的湖广方言、吴语、官话、闽语,自然也听得懂晋语、湘语、赣语、粤语、客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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