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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幸见明月(2 / 3)

最负盛名的当属龟峰山,此时漫山红遍,恰是杜鹃盛开的时候。

张居正举目远眺,只见丹砂泼壑,绛绡涌动,而脚下千丛竞秀,万萼争艳。这里的杜鹃花,虽无姚黄魏紫的雍容,却独有山野的烈性。

就好似出身乡野的士子,朴劲耿介,灼灼其华,即便登顶履贵,终不改赤诚本色。

他回头问刘承禧道:“听闻卓吾先生,住在黄安,时常在麻城讲学,老夫想去拜会,不知如何造访?”

刘承禧拱手答道:“回禀太师,卓吾先生时常在龙潭湖后的芝佛寺,收徒讲学。他寓居在芝佛寺上院,下院就是他讲学的地方。”

“太师,那李卓吾实在是个怪人,写了一篇《题孔子像于芝佛院》,大意是:人皆以孔子为大圣,不过是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矇聋而听之。强不知以为知。”刘承祐插话道。

戚安国挠了挠头道:“他说得不对吗?对孔子尊崇的小娃娃们,大部分也不懂孔子的仁义礼智信。不过是陈陈相因,万口同声罢了。”

张居正淡笑道:“时常听人说卓吾先生是异端人士。今日听他两句话,倒是位了不起的明白人呐。”敢于在儒学至上的氛围里,对孔子祛魅。

下山后,戚家五子回到了刘同知府上,刘家兄弟又领着张居正来到龙湖北岸的芝佛寺。

刘承禧边走边说道:“卓吾先生对太师很是崇敬,言必思江陵。他还收了一位女学生,是进士梅国桢的女儿,名唤澹然,是个望门寡,如今带发修行中。我素来对卓吾先生的讲学,心向往之。但囿于世俗之见,不敢常来。”

张居正想了想,对梅国桢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在黛玉的札记中,此人中举后客居京城,与徐渭、汤显祖、袁宏道等人冶游校射,很是亲密。后来梅国桢做都察院右佥都御使,弹劾过兵部尚书叶梦熊,在平定哱拜之乱时贪功杀降。

漫步在芝佛寺中,张居正看到一处偏院里,李贽正对着三十余名生徒讲论夫妇之道。

“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天地就像一对夫妻,所以才能孕育万物。既然天下万物都产生于‘两’,而不是产生于‘一’。事实已经明了,但有人却说:一能生二,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岂不是糊涂吗?”

张居正沉吟思索,李贽把夫妇称为万物之本端,阴阳并重。反对男尊女卑,试图打破几千年来,华夏儿女一直尊奉的君臣父子的伦理核心。

这时,一位学生提出了异议:“老师,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如今您让蛾眉染指圣学,不啻于使夏虫语冰。男主外女主内,若使闺秀执卷论道,则中馈谁主?婴孩谁哺?倘或男女易位,恐天下大乱!”

张居正冷笑一声,对此人道:“庖厨之务,男女兼可。经国大业,也需阴阳调和。哺婴仅需一年光阴,难道终身就得困于阃域么?姒周盟会、班昭续史、巴清货殖、谢氏咏絮,她们哪一个,不比尔等只会狺狺狂吠的犬儒强。”

“先生高见!”李贽不禁击掌赞叹,凝神端详此人。他颀身如玉,丰姿艳绝,眼眸深邃,透着岁月沉淀的慧光,一时间让人辨不出年龄,再看他眉目之间的冷峻威严,更令人肃然起敬。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夫妇端正乃为家国根基。耕织男女本不该妄谈高下。男女平而阴阳顺,夫妇正而万物正。”李贽下走讲坛,抬手拈须,“江陵公在江南兴百工扶匠师,开妇孺医坊,创识字草堂,从无有男女之分。

只要各展其才,各尽其用,女子一样能参政治国、写诗作文、经商营业、教书育人。潇湘夫人就是千古一例,以女官之身垂帘辅政。”

虽说李贽谈及黛玉是褒奖意,但身为丈夫,其实并不想别人公开议论品谈自己的妻子,于是张居正另起话头,开口问道:“既然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敢问先生:但若人人逐利,纲常何存?”

“阁下问得妙!”李贽颔首一笑,“若百姓饥寒,空谈纲常何以充饥御寒。义就在利中!譬如张江陵推行一条鞭法,看似言利,实乃大义!”

他激动地挥袖,畅所欲言,“江陵公肆意纵横,诚宰相之杰也!他不是那些拘谨琐碎、迎合世俗、埋头自怜的朽儒。更不是那些窃取圣人之名,来掩盖贪权好禄私心的人所能比的。

江陵辅佐朝政筹谋国事,胆如天大,魄力沈雄!其力挽狂澜,十年新政革故鼎新,让黔首不再困于苛捐,让伍胥吏难施奸滑,九边靖宁,国富民安……”

面对李贽排山倒海般的颂扬之词,张居正心中很是畅快,又觉得他所言略显浮夸。正如黛玉在手札中所写,这位卓吾先生真的是“以江陵为豪杰,深心相契,虽死不忘。”

李贽说道激昂处,余光瞥见门口所立之人,如玉峰峻峙,肃肃烨烨。口若悬河的人突然顿住,仔细打量那人秀逸的面容,声音微微发颤,“阁下莫非……莫非是……”

尽管他没有蓄须,但其风姿气度,绝对错不了。

满室学生们惊见李先生竟向前踉跄两步,对着那青衫人长揖到地,哽咽道:“江陵公!我在梦中否?我……”

张居正淡然一笑,用眼神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今日幸会,愿与先生讲谈新政,纵论时局。”

“好、好!”李贽连连点头,竭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午后的阳光洒在孟夏的陌头,路上槐柳成荫,田间新麦初登,枇杷压树。

“适才失态,还请太师原宥。”李贽气息仍旧不稳,边走边匆忙敛衽正冠,“从前读公《陈六事疏》时,便觉与公神交已久。好友徐文长、何心隐、汤海若也对张公多有推崇。”

张居正信手拈起一根狗尾草,“先生方才所言,多是溢美之词,某不敢当。新政尚未成功,然吾已身退。是非之论,果如先生所言,昼夜更迭。”

“太师您胆识超群,功惟实务,一不沽圣名,二不徇私欲。”李贽一直欣赏张居正的才干与为人,时刻关注着他的消息,知道最近朝堂上的风议,宽慰他道,“史书之评自在人心,后人当不以小节掩公大德。”

“从前先生评《大学》,认为:不言理财者,决不能平治天下,某深以为然。”张居正微微蹙眉,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是大明的财,总理不好。田产、钱粮,总是向少数人手中聚集而去。再好的政策也不能长久约束。”

李贽眼眶蓦地一热,原来江陵公竟然读过自己的书评!他吸了吸鼻子,慨然道:“全因伪学障目,那些缙绅空谈存天理灭人欲,以礼法祖制为戈矛,阴行‘纵私欲绝小民’之策。

只要从思想上破假显真,将均徭役平田产定为国策,让百姓各从所长,令农人可商,商人可耕。女子亦可立户。”

张居正默默听着,虽不赞同,但没有给予反驳,又道:“我想听听先生对女子入学求道、女子从政参朝的看法。”

“江陵公是听说了,我收了几个女学生的事吧。”李贽脚步放缓,道:“我有个女学生,是梅进士之女,梅三姑娘乃出世丈夫,虽是女身,然男子未易及之,今既学道,有端的知见。

这样的女子我还知道两位,一位是尊夫人林氏,另一位就是潇湘夫人王氏了。林夫人在闽地时,曾帮助我家老小,通过经营摆脱了贫困,我的义利之见就是从那时萌芽的。

而潇湘夫人女官出身,不正是说明了,女子完全可以入学求知,可以参政议政。江陵公之所以有此一问,其实是在估量,在大明推行此策,会有多大的阻力吧。”

张居正凝望着远处的飞鸟:“先生想得不错。要实现这个目标,比清丈田亩还要难上十倍。倘若我在国子监开办了女学,先生可愿担任博士一职?”

李贽怔住,“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先生平生最恶假道学,所以需要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来教育女子,使她们自立自强,开阔眼界。让她们可以承田产、经商业、入仕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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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明史》列传·卷一百一十六:国桢既招降承恩,以梦熊贪功杀降,劾其罪。梦熊奏辨,言:“拜所畜家人皆死士,缓一二日,东旸、朝党复集,必再乱。臣宁负杀降名,以绝祸本。”帝为下诏和解之。

2、李贽《初潭集》《夫妇篇总论》夫妇,人之始也。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有兄弟然後有上下。夫妇正,然後万事万物无不出於正矣。夫妇之为物始也如此。

李贽《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

3、李贽《答邓明府》何公死,不关江陵事。江陵为司业时,何公只与朋辈同往一会言耳。言虽不中,而杀之之心无有也。及何公出而独向朋辈道“此人有欲飞不得”之云,盖直不满之耳。何公闻之,遂有“此人必当国,当国必杀我”等语。则以何公平生自许太过,不意精神反为江陵所摄,于是怃然便有惧色,盖皆英雄莫肯相下之实,所谓两雄不并立于世者,此等心肠是也。自后江陵亦记不得何公,而何公终日有江陵在念。

偶攻江陵者,首吉安人。江陵遂怨吉安,日与吉安缙绅为仇。然亦未尝仇何公者,以何公不足仇也,特何公自力仇耳。何也,以何公“必为首相,必杀我”之语,已传播于吉安及四方久矣。至是欲承奉江陵者,憾无有缘,闻是,谁不甘心何公者乎?杀一布衣,本无难事,而可以取快江陵之胸腹,则又何惮而不敢为也?故巡抚缉访之于前,而继者踵其步。方其缉解至湖广也,湖广密进揭帖子江陵。江陵曰:“此事何须来问,轻则决罚,重则发遣(而)已矣。”及差人出阁门,应城李义河遂授以意曰:“此江陵本意也,特不欲自发之耳。”吁吁!【江陵何人也,胆如天大,而肯姑息此哉!】应城之情状可知矣。应城于何公,素有论学之忤,其杀人之心自有。又其时势焰薰的,人之事应城者如事江陵,则何公虽欲不死,又安可得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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