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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乾坤共建(2 / 3)

考诸史册,妇人再醮而母仪天下者不胜枚举:汉文帝之母薄太后,初为魏王豹宫人,再嫁高祖而诞文景之治。唐长孙皇后之母亦再嫁之妇。宋真宗刘皇后二嫁入宫,皆昭示‘贞’不等同于‘节’。

再看班昭续史,谢道韫辩屈名士,上官婉儿称量天下,李清照《漱玉词》自成大家。此皆女子自成君子,何曾借男子而显身扬名?女子怀瑾握瑜,自可齐家治国。”

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李娇倩,何晓花捏了一把她的脸:“人家为你吃醋啦,你还傻愣着。”

围观的百姓虽不懂什么经史子集,女子当不当官的事,但说到因寡妇二嫁无辜遭受道德批判的事,都很气忿。

“你们读书人张嘴‘贞烈’,闭嘴‘守节’,倒是给人寡妇送米送柴呀!族里把孤儿寡母的房子和地都给抢了,不嫁人怎么活!”

“说什么饿死事小,自己先饿三天试试,逼人寡妇上吊,算什么君子!”

“你们官老爷三妻四妾,偏要烈女不嫁二夫,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见到允修一脸求表扬的样子,李娇倩却道:“你跑题了,我们论的是女子能不能做官,你跟寡妇较什么劲儿呢?”

“还不是那边拿失节说事,我才就事论事嘛……”允修撇撇嘴道。

海瑞拈须良久,终是开口道:“《大雅·瞻卬》云:妇无公事,休其蚕织。注云:妇人无与外政,虽王后犹以蚕织为事。你们要建凤宪台,是与圣训相违!女子从事蚕织便罢,不得干预朝政。”

这时候久未开口的李贽发话了,“《大雅·瞻卬》是讽刺幽王嬖褒姒以致乱的诗。批判的是谗言祸主的妇人,不是说贤女不可谋国。妇人预外事非美,如妲己、褒姒固不可,若文母、太姒又何妨?”

海瑞皱眉道:“天下几名女子能似文母、太姒,不过凤毛麟角罢了。妇人见短,不堪学道,何谈治国。”

李贽拊掌大笑:“海公说女子见识短,乃大谬也。非女子天生愚钝,实如笼中雏鸟,纵有凌云之志,亦难展翅。试想海公终日唯闻灶台针黹之事,焉知天地广阔?若女子能读书明理,游学四方,其成就绝不逊七尺男儿!

所谓‘妇人之见’,实为假道学束缚所致,就好比将鸟强折其翼,再讽刺其不能高飞一样,虚伪透顶。才智本无分男女,惟在机缘而已。

如果你们否定女子的才能,又何惧女子为官?毕竟科举考试和江陵公的考成法,还摆在眼前,不是谁都能轻易过关的。你们且扪心自问,不愿女子出仕为官,哪里是为国家为世风担忧。不过是怕女子抢了你们的饭碗,不再隐忍受男人的盘剥而已。”

一语既出,议论纷起,交椅上的十人面露难堪,哑口无言。

此时霰雪交加,冻雨斜侵,方才还指天画地,慨然发声的卫道士,牙齿已经咯咯打颤了。

他们只得厚着脸皮,不停索要热茶,忙着出恭,过了一会儿又要火盆,要手炉。

长公主面带微笑,一一满足了他们的要求。然而在户外,冷雨一浇,寒风一吹,什么都凉得快。

就连意志力最为坚强的海刚峰与邹元标二人,也不禁哆哆嗦嗦起来,交头接耳地感慨:“那鸭毛衣袍真有这么暖?”

高攀龙咬牙道:“这羽绒袍一出来,就有裁缝想心思自己仿制了,却怎么都做不出来。鸭毛不知怎么除臭,便是忍着骚气做出来穿上,也是飞毛一片,走一步都跟下雪似的。而且这衣服一沾水,完全不能保暖!”

顾宪成冷声道:“一点鸭毛一块布,能卖出五十两的高价,不恤小民,专取其利!怪不得人说玉燕堂主富可敌国。他们就用这个裹挟民意!”

海瑞拍桌怒道:“这是独专技艺把持行市,哄抬物价,织造属于官民共营之业,若是私藏技术,属于欺隐官物。完全可以究治抄没,将玉燕堂主,流放边卫。明日我必上疏弹劾。”

听到此话的四闺秀生,坐不住了,站起来要为自己的劳动成果申辩。

黛玉却让她们稍安勿躁,“几位大人只是不明真相,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

激愤不已的官僚们,个个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模样,却不想腹鸣如雷,连打寒噤,顿时都不好意思起来。

而在场的人,好似除了坐在交椅上的他们,其他人都不惧严寒雨雪似的。一个个在肆虐的风雪中谈笑自若。

顾宪成只得硬着头皮向安国长公主道:“公主殿下,今日雅谈实令我等受益无穷,此刻午时已过,恐扰玉体进膳之节,可否容下官等人暂辞芳驾,待午后食毕再续辩论?”

朱尧婴笑道:“顾主事请勿心急,本宫已吩咐人备下茶点,人人有份,稍后送到。”

百姓们欢呼起来:“多谢公主赏赐!”

好不容易苦捱了半个时辰,公主殿下分发的糕点,才到了每个人手里。

交椅上坐着的几位大人,望着一人一块巴掌大的枣泥糕,唉声叹气,又不敢抱怨嫌小。实在饿极了,三两口就吃完了。

却见一群女子提篮出来,见到年幼的孩子,年老的长者,又多发了两块。

高攀龙咽了咽口水,向离自己最近的姑娘道:“能不能再给我们这里,多发几块?”

李娇倩转手将手的糕点,递给了身边的小女孩,回头对高攀龙笑道:“孔子云: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就是说君子哪怕短暂进食间,匆忙仓促或颠沛流离之际,都应坚守仁德。你瞧这里有比你年长的人,也有比你年幼的人,高举子怎么好意思多要呢?”

“我知道了,这个就叫知行合一,致良知。”小女孩恍然大悟,将自己得到的糕点,又主动让给了身旁比她还矮小的女孩:“妹妹你先吃。”

高攀龙见了这一幕,羞得满面通红,再看对面那群人,袁宗道、何心隐、李贽三人,乃至张居正夫妇和那些姑娘们,都是等所有人都分到糕点了,最后才吃的。

正在舔手上酥皮渣的顾宪成,登时停住了动作。邹元标抹了一把嘴,脸上很不自在。只有分了一半糕点给身边耆老的海瑞,若有所思起来。

对方的十把交椅上,坐的都是普通老者,而自己这边坐的却都是官绅。他为了某种看似颠扑不破的“道德”,而忘了自己为官的初心。

难道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当官的,就理所应当比百姓高贵一等呢?这一次,他竟坐错了位置……

尽管下午太阳出来了,风停雪止,但顾宪成这一边在饥寒交迫中,从舌灿莲花,到声气渐低,最后哑口无言,下午的辩论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李贽笑道:“既然诸位已承认女子读书能够明理,若女子有才却禁其用,这与承认稻米能活人,却宁可饿死何异?”

高攀龙腹中饥肠辘辘,冻得直哆嗦,完全无法思考,质问李贽道:“你们不过是穿得暖和便罢了,一块糕点完全不能果腹,你们都不饿的吗?怎么还有力气雄辩?”

“我曾说过: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你们一心想要实现的效国效民,经世致用,不过止步空谈而已。”

李贽摘下雨披风帽,目光环视了眼前的一群人,“然而诸位是衣裳穿不明白,饭也吃不明白。”

听了这话,高攀龙茫然四顾,最后他惊然地发现,众人的大红雨披,没有一袭有褪色的迹象。只要好好披上雨披,就能雨雪不侵。

他拿起被自己弃之不用的雨披,用力拉扯好似都不变形,其经纬细密且极为强韧,根本不似买卖行市上能寻到的布料。

高攀龙又捂着吃了冷风的肚子,“莫非你们的糕点里也有问题?”

张居正走上来道:“糕点不是问题,而是答案。”他看向围观众人道,“请问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冷不冷?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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