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国事家事(3 / 4)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敬修,那满含期待的字句上,眼中闪过一丝为人父的慈爱与痛惜:“高氏既为良配,此缘不可错过。孝期之事虽于礼有碍,然事急从权,人心为要。回信允准便是。只是,言辞需谨慎。”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她明白丈夫的意思。允婚,是成全儿子,也是成全那位值得敬重的高氏女子。
但回信,绝不能用父亲的口吻,直接说“母亲也同意”,那会暴露她尚在人间的事实。她抬起泪眼婆娑却已恢复清明的眸子,看向书案上的笔墨:“我来写吧,孩子们认得我的笔迹。”
张居正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默默颔首,亲自铺开一张素雅的信笺,研好浓墨。
黛玉走到案后,提笔蘸墨,素手悬腕,那清丽婉转又隐含风骨的字迹,时隔三年,再次流淌于纸上。
她强抑着心中对儿子无尽的思念与愧疚,落笔成文。
“青香吾儿:汝父已示家书。闻汝心有所属,情真意切,为父与汝母在天之灵,亦当欣慰。高氏门风清正,婉仪温良,汝之眼光甚佳。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不可缺。汝母自去年六月仙逝,然其在天有灵,必盼吾儿得觅良缘,终身有托。
为父代汝母允准此婚,望汝善自珍重,照顾好弟妹,孝敬外祖姑母,勤学修身,勿负韶华,亦不负高氏淑女之托付。
待孝期届满,再议婚仪不迟。家中诸事安好,为父身体康泰,勿念。”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饱含深情,写到“汝母在天之灵”、“代汝母允准”时,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墨迹被一滴泪晕开,留下一个小小的的圆点。
她迅速用笔尖小心点过,将其化入笔画之中。信末落款,只书“父字”,将母亲那份深沉的爱与无奈,尽数隐于字里行间。
张居正默默立于一旁,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拿起牛皮信封,提笔亲书了寄信人名。再将信笺装入,用火漆封口,走出值房唤来心腹属吏:“速将此信,用大明邮传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姑苏,环翠云馆,林家祖宅。
月色入户,清辉满地。张敬修捧着刚收到的家书,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信是父亲寄来的,必然是回复他对于娶妻的意见。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笺上,那无比熟悉的清丽的字迹时,如遭雷击!
这…这分明是母亲的笔迹,却代父口吻,他绝不会认错!那字里行间特有的风骨气韵,是他幼年临摹了无数次的范本。
可她为何自称去年六月就仙逝了呢?父亲在京中,也从未送过讣告下江南!
张敬修心中惊疑不定,他猛地站起,在斗室内急促地踱步,心跳如擂鼓。
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信,目光死死盯着“汝母在天之灵”、“代汝母允准”几字上,又反复摩挲着那被泪痕晕开,又被巧妙化去的墨点……
一个惊世骇俗,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困惑与悲伤!
母亲,一定尚在人间!就像是嘉靖三十二年,她突然消失了三年后,又重新回归的情形一样。
尽管当初父母没有解释,但他那时已经晓事了,母亲突然年轻了十岁,他是看得出来的。
她并非病逝,而是…有无法言说的苦衷!她此刻或许也像彼时那样,被迫隐姓埋名,身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封信,是她在向孩子们,传递平安的消息!那泪痕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与愧疚!
巨大的狂喜与更深的忧虑,瞬间攫住了张敬修。他冲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欲写回信询问真相,笔尖悬在空中,却久久无法落下。
不行!不能问!母亲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意味着任何直接的询问,都可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既然信是从内阁发出,那么父亲也是知情的。
儿子们必须装作毫不知情,配合父亲和母亲演好这场戏!他放下笔,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再次落在家书上,落在那句“待孝期届满,再议婚仪不迟”上。他明白了父母的深意。礼法上,他们仍应该为母亲“再”守孝两年。
张敬修心中拿定了注意,待弟妹们放了学,将他们秘密召集到自己的书房。对他们说:“父亲来信了,因为那年时局难料,不得不在京中对外宣称,母亲在隆庆六年六月就仙逝了。
但事实上母亲还活着,只是囿于身份变化,不得不隐匿行踪,不让外人知晓。父亲当年没有通知我们守制,是为了不让我们徒伤悲。而如今我们兄弟几个,要配合父亲,恪守孝礼。
自即日起,兄弟诸人改换素服,茹素斋戒,为先妣虔诚守孝,以尽人子之心,慰母亲在天之灵。望弟妹谨遵勿违,共尽孝思。”
嗣修、懋修两个都对母亲当年莫名离家三年事,印象深刻,此时长兄提及,他们都心照不宣的点头,毫无疑议。
四子简修、五子允修虽不甚明白,但只要知道母亲健在,就安心了。粉棠对此未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第一个换上了素衣,卸下了钗环。
张家五子一女,从此开始每日晨昏,香烛供奉,气氛肃穆哀戚。他们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回应着对母亲的“孝思”,也为隐姓埋名的母亲,筑起了一道最安全的屏障。
文华殿首辅值房内,灯火通明。窗棂上清晰地映着张居正,伏案批阅奏疏的身影。案头堆积的文书,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要将那挺直的脊梁压垮。长久的凝神运思,让他眉宇间染上深重的倦色。
值房外廊檐的阴影里,一个小内侍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他瞳孔一缩,借着廊柱的掩护,侧身探头望去。
夜风掠过宫墙,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只见月华门洞开的阴影里,几点模糊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移动。
那动作迅捷而诡异,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狸猫,目标明确地朝着首辅值房的方向包抄而来。
“定要抓住秽乱宫闱的林尚宫!”
几个字入耳,小内侍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他们是李太后的人,要抓住林尚宫与与张首辅“午夜私会”的把柄!
冷汗瞬间浸透了小内侍的里衣,他想起去年自己偷懒给自己扇风,差点被小皇帝杖责,是林尚宫劝阻了,才挽救了他的性命。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他至今感铭在心。
来不及多想!小内侍猛地转身,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值房紧闭的门扉。他甚至不敢用力拍门,只是用指节急促地叩击着门板,声音压得极低:“姑姑!姑姑!快走!慈庆宫的人从月华门围过来了!快走!”
值房内,黛玉正在屏风后的小几旁,为张居正整理几份需要分送其他阁臣票拟的奏疏。那急促而压抑的叩门声和警告,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她动作骤然一僵,瞬间明白了危险所在,李太后不满自己垂帘听政,当众申饬皇帝。这是报复她来了!
张居正亦闻声抬头,搁下手中狼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看向板壁方向。无需言语,夫妻二人目光在烛光中交汇,瞬间便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惊怒与决断。
黛玉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吹熄了板壁后的小灯,退出值房内间。
紫禁城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鲜为人知的半间房,其实就藏在文渊阁。那里有一道暗门,内有一条狭窄夹道,可直通慈宁宫花园。她动作快得惊人,从内锁上暗门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就在她身影消失暗门后的刹那,文渊阁厚重的大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张大受带着四五个身材魁梧,面生横肉的太监,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们目光如电,瞬间扫遍整个值房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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