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风雨欲来(3 / 5)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妾斗胆,《皇明祖训》森严,外臣之女,纵是勋戚贵胄,亦无自幼养育宫中之例。前朝虽有旧事,即便孝恭章皇后德义之茂冠绝后宫,到底土木之变,至今谈之色变。
今上圣明,最重礼法纲常。若因息女之故,致使外间物议,有损陛下清誉,有违祖宗成宪,臣妾夫妇万死难赎!息女蒲柳之姿,安敢奢望攀附天家?
恳请娘娘体恤臣妾一片惶恐愚忠。“她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祖宗成法”和“圣誉”抬了出来,滴水不漏。
李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盯着黛玉低垂的颈项,眼中嫉恨与恼怒不停翻涌。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推拒!
张江陵夫妇,仗着圣眷,竟连皇长子的脸面也敢拂!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夫人真是…深明大义,恪守礼法。本宫…受教了。”说罢,再不看黛玉一眼,拂袖转身,杏黄的裙裾扫过阶前菊瓣,带起一阵冷风。
黛玉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直至贵妃的仪仗,消失在御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秋阳透过稀疏的花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望着李贵妃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这深宫里的风刀霜剑,已然迫近了她的儿女。
张府后园,海棠花落。凉亭内,张居正与黛玉对坐。石几上摊着几份名帖,皆是朝中显贵欲为张家公子议亲的试探。
“敬修已弱冠,嗣修也十七了。”黛玉执起白瓷壶,为张居正续上热茶,水声潺潺,“京中各家淑女画像、庚帖,也收了不少。相公属意哪几家?”
张居正指尖划过一份名帖上“礼部左侍郎吕调阳”几字,沉吟道:“吕公端方持重,家风清正,其嫡孙女闻知书达理……”他话未说完,黛玉已轻轻按住他手背。
“相公,”她眸若秋水,带着一丝追忆的温柔笑意,“可还记得当年,你上京赶考,我随养父赴任至京,彼此重逢江上。一路上我们谈书论文,你为我做杏仁茶,为我梳小辫儿……”她声音渐低,颊边浮起淡淡红晕。
张居正冷峻的眉眼,骤然柔和下来,反手握住妻子的手。那段微时情缘,是他刻板人生中最鲜亮的色彩。
他怎会忘记?那驿站烟火下,惊鸿一瞥的倩影,那场令他彻夜难眠的风雪夜……他素来深沉的眼底,漾开一丝罕有的暖意。
黛玉望着他,眼波盈盈,“只愿我儿,莫困于门第之见,权势之衡。能如你我当年,遇一心人,白首不离。纵是布衣荆钗,只要品性端良,情投意合,便是良缘。”
夜色渐深,红绡帐暖。张居正拥着妻子温软的身子,鼻息间是她发间淡淡的兰芷清香。方才对儿女婚事的讨论,勾起了两人心底最柔软的回忆。
黛玉伏在他胸前,指尖搅弄着他的一缕美髯,低语呢喃,尽是当年长旅相伴的细节点滴。
张居正紧抿的唇线,微微上扬。他抚着妻子如云的青丝,听着她温软的絮语,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波谲云诡,似乎都暂时远去了。紧绷的心弦在妻子身边彻底松弛。
“好。”他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无限的纵容与宠溺,“便依夫人之意。敬修、嗣修的婚事,由他们自己留心。若有心仪良善女子,只要家世清白,禀明你我,再行定夺。”
他低头,吻了吻妻子光洁的额头,“吾妻慧眼,远胜俗流。”黛玉满足地喟叹一声,更紧地依偎进他怀中。窗外秋风掠过花枝,沙沙作响,帐内春意融融,旖旎多情。
内阁值房,公务暂歇。高拱踱至张居正书案旁,看他正凝神批阅一份考成法实施后吏部报上的官员勤惰清单。
高拱目光扫过张居正案头那厚厚一叠待办文书,又想起自己府邸的冷清,不禁喟然长叹,半是玩笑半是慨叹道:“叔大啊,造物者何其不公!老夫孑然一身,膝下空虚。”
他指了指那文书,又似虚指张府方向,“而你非但雅人深致,朗然俊逸,更兼儿女绕膝,麟趾呈祥。果如赵贞吉所言,‘世所谓妖精者,张子其人也’。这天伦之乐,羡煞老夫也!”
张居正搁下笔,淡然道:“元辅说笑了。多子非福,实为衣食之忧。诸子延师、婚聘、日用,所费不赀,每令居正捉襟见肘,夙夜忧叹。”他语气平和,似在陈述一件寻常烦恼。
高拱却忽地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居正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利:“衣食之忧?叔大何必过谦!坊间皆言,你坐拥徐阶遗珍三万金?区区儿女衣食,何足道哉!”他目光炯炯,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这简直是污蔑!张居正脸色骤然剧变,方才的平和从容瞬间冰消瓦解。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酸枝木圈椅,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值房内其他几位忙碌的中书舍人惊得抬头望来。
只见张居正双目圆睁,直指高拱,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冤屈而微微发颤:“新郑!此等无稽流言,污我清名,谤我恩师!居正深受国恩,位列台辅,行事但求无愧天地君亲!”
他越说越激愤,竟一步抢到窗边,手指苍天,厉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张居正若曾贪墨一文,若曾借徐公谋一己之私,管教天雷亟顶,身死名裂,子孙永堕泥犁!”
誓言铮铮,回荡在寂静的值房中,惊得众人屏息。
高拱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了。他本是一时口快兼有试探之意,万没想到张居正反应如此暴烈,竟至指天发誓!
看着对方那双因激愤而赤红的眼,那微微颤抖指向苍穹的手指,高拱脸上火辣辣的,竟感到一阵心虚和狼狈。
他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张居正指天的手臂,连声道:“叔大!叔大息怒!老夫失言!不过一时戏语,外间风传,老夫焉能尽信?快坐下,坐下说话!”他语气带着少见的安抚与尴尬。
张居正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甩开高拱的手,眼中激愤未消,声音却冷了下来:“戏语?流言?元辅位极人臣,片言只语皆可定人生死!此等污名,居正断不敢受!”
他转身,即命一名典簿出宫,去找游七,将张府家用账取来。
因张府离皇城极近,游七很快将账本送来。
张居正拿着账簿对高拱说:“此乃去岁至今,我张府上下,自米粮薪炭、布帛针线、仆役工钱、子女束脩、人情往来的账目明细!一笔一笔,皆在此处!”见高拱不接,直接塞到他手中,“元辅若疑,尽可细查!看看我张居正,是家资巨万,还是捉襟见肘!”
高拱捧着那本账册,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一丝不苟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月某日,购炭十斤,银三钱”、“某月某日,付西席束脩银五两”、“某月某日,欠付家用银二百两”……条目琐碎至极,却清晰无比。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角竟渗出了细汗。堂堂首辅,竟被下属逼着看家用流水账,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难堪!
“叔大!你…你这是做什么!”高拱烫手般将账下,连连摆手,语气满是窘迫和愧悔,“老夫糊涂!一时失言,竟致叔大如此!
快快收起!你我同僚多年,肝胆相照,老夫岂有疑你之理?此事休要再提!休要再提了!”
他几乎是狼狈地退开几步,不敢再看张居正那凛然的目光,更不敢看周围中书舍人投来的复杂眼神。
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渐平。他冷着脸,将账簿重重合上,重新交给典簿让游七带回家去。
值房内气氛凝滞如冰。高拱讪讪地回到自己值房,再无言语。之后的日子,他待张居正的态度,也悄然多了几分客气与谨慎。
“叔大,上次是我不对。我只是疑惑,你为何屡次驳回让海瑞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徐阶在华亭老家,坐拥二十四万亩田,不正需要海瑞这样刚直的清官,来强令贪官污吏退田还民么?”
张居正肃容道:“不是我有心包庇老师,实在是海刚峰持法过苛,应变乏术。他摧豪强均田赋,民呼‘青天’,其清直固不可没。
然施政过激,失之权变。容易矫枉过直,累及无辜。致使良善被诬,富室蒙冤。再则刻板少恩,激化怨怼。让士林寒心,怨谤沸腾。
官员慑其风雷,或挂冠避去;豪族畏其锋芒,多徙居他省。虽蠹吏稍戢,然人人自危,易生民变。”
“叔大所料,不无道理。”高拱沉吟片刻,接受了张居正的说法,便将海瑞调职去南京户部,领个闲差。
高拱先后举荐了与之交好的太监陈洪、孟冲,前后执掌司礼监,却将李贵妃颇为宠信的秉笔太监冯保,死死压在秉笔太监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冯保面上依旧恭顺,却掩不住眸底深处,翻涌的怨毒寒光。他通过那些同样被高拱打压的官员之手,持续不断地交章弹劾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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