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前朝后宫(2 / 5)
张居正眸光一凝,望着庭院中随风轻摆的杏枝,徐徐道:“裕邸旧怨,非一日之寒。当年先帝在时,对今上多有猜忌防范。陆炳奉密旨监视裕邸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入天听。
今上登基,焉能不念旧恶?徐华亭此举,裁汰缇骑是名,剪除陆炳羽翼,削其权柄,投圣上所好,方是实情。”
“若当年,我们没有将荆州八虎带入陆家,徐阶与陆炳本会是儿女亲家,就不会有今日倾轧之势了。”黛玉感慨了一番。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陆炳与徐阶结为了儿女亲家,高拱复出后,为陷害徐阶,也会指使言官弹劾徐阶的姻亲陆炳。追论其罪状,籍没其家。
张居正早已洞彻时局,目如寒星,分析道:“圣上耽于逸乐,倦怠朝政,权柄下移,已是必然之势。后宫干政,恐难避免。如今膝下有子者,唯李氏一人。”
他提及李氏时,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峭,“其父不过泥瓦匠出身,骤登高位,根基浅薄,野心却炽。若由其借皇子之势左右乾坤,非社稷之福。”
黛玉眉头微蹙,“而况她前世曾经是国子监祭酒之女,识文断字,又不单只是瓦匠之女那么简单。你的意思是……”
“陈皇后。”张居正吐出三字,斩钉截铁,“其父乃锦衣卫副千户陈景行,性格朴实厚道,在陆炳麾下多年无咎。陈后虽无子无宠,然其乃先帝亲择之正妃,名分大义俱在,更是皇长子名分上的嫡母,身负教养之责。此乃天授之柄,不可轻弃。”
他眼中精光微闪,“助陈后稳坐凤位,抚养皇长子,便是为陆炳寻得宫中强援,亦是于这混沌之局中,立下一根定海神针。”
窗外,春风卷过庭院角落,拂动墙角一株芭蕉的阔叶。芭蕉叶影之下,王桂小小的身影静静立着,一双幽深的眸子,将花厅内张居正那番剖陈利害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当听到“李氏”二字时,她稚嫩的眉尖蹙起,一丝厌憎之色掠过眼底。那个李宫裁,贪财好利,俗不可耐,实在不对她的脾气。片刻,她悄然转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二月初八,寅时三刻,皇城九重钟鼓初鸣,封后大典正式开始。丹墀下卤簿森列。日月旗、五岳幡蔽日连云,金瓜武士分峙御道,驯象披锦引宝舆,朱衣内侍高擎九龙曲柄伞。净鞭三响,隆庆帝御华盖殿升座。
百官着梁冠绛袍,按品鹄立。张居正身着正一品绯袍仙鹤补服,玉带围腰,梁冠巍峨,立于文官班首之列,与徐阶并肩。
他目光平视前方巍峨的奉天殿,无悲无喜。太保朱希忠捧金册玉宝,率礼官踏云纹御毯徐行,每进一步,山呼“万岁”之声震彻霄汉。
及至宣制:“咨尔陈氏,温惠秉心,柔嘉维则……今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声落,丹陛大乐骤起,黄钟大吕荡入层云。
御座之上,隆庆帝朱载坖,身着十二章衮冕,面容带着几分宿酒未醒的倦怠,眼神飘忽地扫过阶下群臣。新册封的陈皇后端坐于帝侧稍后的凤座上。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袆衣,上绣五彩雉翟纹样,端庄华贵,年轻美丽的面庞上,竭力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威仪。
冗长繁复的册封仪节终于礼成,坤宁宫暖阁内,陈皇后设下精致茶点,邀几位相熟一品命妇小聚。珠帘低垂,瑞兽香炉中吐出袅袅沉水香,气氛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和煦。
黛玉与陆都督之妻张氏,同为一品夫人,分坐皇后下首左右。黛玉今日穿着真红大袖衫,霞帔深青,金绣云霞翟纹,翟冠上珠翠灿然,气度雍容清华,在一众盛装命妇中,如明珠映月,风姿独绝。
陈皇后目光落在黛玉身上,不掩艳羡与亲近,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关于生养子嗣的话。
黛玉也借故为陈皇后诊脉,发现她有些肝郁气滞,这也许是她久未怀孕的原因之一。
悄声对皇后道:“臣妇叩禀皇后娘娘,您有肝气郁结之症,冲任失和,血海不调恐碍麟趾之祥。每日晨昏按太冲穴九次,引气下行。再取合欢花三钱、当归一钱煎茶,巳时饮之,可开郁暖宫。待经脉畅达,月信如潮,自可承甘露而育天潢。”
陈皇后听了默默点头,十分感激道:“多谢林夫人提点,若能早日孕育皇嗣,有个孩子相伴,也免我孤寂。”
正闲话间,珠帘微动,一阵香风,伴着孩童清脆的笑语,先飘了进来。李夫人一身银红遍地金通袖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明艳照人。
她牵着四岁的皇子,笑吟吟地走进来,对着皇后盈盈下拜:“妾李氏谨拜贺皇后殿下,愿娘娘长膺天眷,德耀河洲。”礼数周全,声音甜腻。
因她尚未册封,还不能自称“臣妾”,仍旧只是李夫人,还无资格参与典礼,只能在结束后再来拜谒。
黛玉不由瞥了一眼未来的万历帝,只见他垂髫广额,下巴宽厚。小小年纪揖让如仪,执礼甚恭。
皇子跪在地上,对着陈皇后一字一句念道:“儿臣恭贺母后凤仪天下,德配坤元。伏愿娘娘长乐宫闱,永绥福履。”
陈皇后见到皇子口齿伶俐,心中很是高兴,忙抬手虚扶:“皇儿快请起。”回头又对李夫人笑道,“你也起来吧,规矩教得极好。”
李夫人起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黛玉,牵着皇子走近几步,笑语晏晏:“林夫人也在,真是巧了。前儿听陛下提起,张阁老学问渊博,其才具不输周公、卧龙也,乃我朝第一等人物。”
她低头看向皇子,状似随意,“皇子亟待命名。妾眼界浅,见识短,思来想去,若能得张阁老赐个名儿,沾沾阁老的状元福泽,那真是天大的造化。”
她抬眼看向黛玉,眼波流转,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期待,“不知林夫人可否代为转达,请阁老费心思量?”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黛玉身上。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就连小皇子也眸转流光,于众人言谈间屏息侧耳,暗忖大家的眉峰起落。
黛玉敏锐地捕捉到了,未来的万历帝礼下藏慧,慧中生狡的精光。
陆夫人张氏出身安定伯府,深谙言语之道,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李夫人这请求看似寻常,实则用心险恶。
若张居正真为皇子命名,无论取何名,在外人眼中,便是张居正乃至其身后的势力,已属意这位皇子,更坐实了李夫人借子邀宠,攀附权臣之心。可皇后还年轻,谁能断定她一定无子呢?
黛玉神色不变,唇边仍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仿佛听到的只是最寻常的家长里短。
她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指尖莹白如玉,声音恬淡:“李夫人言重了。为皇子命名,关乎国本宗祧大事,礼制所系,非比寻常。当先提请礼部依《皇明祖训》初拟,首辅徐阁老审定,再呈送给陛下过目,方合朝廷体统。”她语声柔和,却有理有据,将李夫人这软钉子,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李彩凤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复又强笑道:“夫人说的是正理。只是这大名自然要请徐阁老主持。妾窃思:倘蒙张阁老先赐小字,令稚子唤之亲昵。更托荫泽于芝兰之庭,借张家多子之福瑞,寄所望也。”
黛玉轻轻“唉”了一声,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无奈和悲悯的恍然:“李夫人此言差矣。张氏昆仲本有九子,奈何兰摧玉折,泰半早凋。除了我相公外,只有居易、居谦两个兄弟,成家立业了。”
此言一出,场景立时就冷了下来。李彩凤也是讶然,她翻看过张居正的登科录,确实写了兄弟八个,谁知除张阁老外,成年的仅两人而已。
“娘娘恕罪,臣妾不该在今日说这个的。”黛玉一脸歉然。
大家并不觉得她言语不当,反而是李夫人不知根底,提了瞎话。
陆炳夫人张氏感激林夫人救了他们夫妻,自然为她声援,开口道:“说起小名儿,臣妾倒是想起些旧闻。古人为子求易养,常取些贱名儿,以避鬼神之忌。”
黛玉与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立刻接话道:“正是,想来也是有趣,就好比晋成公小名黑臀,郑庄公小名寤生,汉武帝小名彘儿、还有王安石小名獾郎,陶侃小名溪狗。无非是图个命硬好养活罢了。”
“还有个更好笑的呢,”张夫人目光扫过李夫人,声音依旧平和,“编写《后汉书》的范晔,名门庶出,其母产子于厕,额触砖伤,故得小名‘砖’。”
听着两位一品诰命夫人,一唱一和地暗暗埋汰自己。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握着儿子的手都收紧了。这些粗鄙不堪,甚至带着侮辱意味的名字,从她们口中,用如此典雅平和的语调娓娓道来,形成一种极其辛辣的讽刺。
她胸中一股恶气直冲顶门,却发作不得,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失笑,强自忍住。张夫人低头借着整理衣袖,掩饰嘴角的抽动。其余几位看热闹的命妇,更是个个捂着肚子,拼命憋笑。
黛玉仿佛浑然不觉周遭气氛的凝滞,依旧温言道:“李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欲为皇子求个好养活的小名儿。不若寻一位家贫而高寿的之人,请其赐名借寿添福,最是灵验不过。”她语气真诚,毫无作伪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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