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前朝后宫(3 / 5)
陈皇后笑道:“李夫人就是泥瓦匠出身,既然‘砖儿’已经被前人叫了,那叫‘泥儿’、‘瓦儿’也是一样的,就让令翁给他外孙选一个好了。”
李夫人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强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娘娘提点……”
她再也待不下去,草草向皇后告了罪,抱起皇子,几乎是脚步踉跄地匆匆离去,那背影狼狈不堪。
乾清宫中也在探讨皇长子的名字。隆庆帝朱载坖,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上,脸上满是酒色过度的浮肿与厌倦。首辅徐阶、次辅张居正、阁臣陈以勤、李春芳垂手侍立在下。
廷议的焦点,依旧是皇长子的命名与立储之事。徐阶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引经据典,坚持应早定国本,为皇长子赐名并正位东宫。陈以勤、李春芳或附和,或委婉进言,殿内气氛热烈。
唯有张居正沉默如山,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御案的玉玺上,深邃的眼底波澜不惊。
无人知晓,他心中翻腾的是何等鲸波怒浪。这个长到四岁,都没有名字的孩子,将来执掌天下后,非但不感谢恩师有功社稷,悉心扶携,反而衔私怨而忘大义,清算张家。
诏削官秩,尽夺诰敕,籍没家产,甚至还想掘墓曝棺。长子敬修自缢血书,季子懋修投渊未死,弟侄皆锢诏狱,亲族流徙边塞。十载宰辅门庭,一朝零落……
他怎么可能再为此冤孽取名,请封太子?他支持陆炳扶持陈皇后,稳固中宫地位,就是做好了易储废君的打算。
“张先生,”隆庆帝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阁臣们的争论,“众卿皆有所言,你身为次辅,为何独独缄口?皇长子命名立储之事,你意下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张居正。
张居正缓缓抬首,面色平静如恒,仿佛刚才那汹涌的思绪,从未存在过。他对着隆庆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立储乃国本,务必慎之又慎。
皇后娘娘正位中宫,凤体康健,正当韶华。此时若立庶长子为储君,恐非社稷之福。”
他话语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凝。徐阶眉头紧锁,陈以勤、李春芳面露惊愕。隆庆帝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张居正无视众人反应,继续道:“嫡庶有别,乃礼法大防。陛下春秋鼎盛,中宫盛年,嫡嗣可期。
若此时立庶,待中宫诞育嫡子,则二储并立,祸乱之源,前朝旧事殷鉴未远!”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帝王,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陛下可还记得庄敬太子?”
庄敬太子朱载壑,嘉靖帝庶长子,聪慧仁厚,三岁立为太子,十四岁行冠礼后不久即薨逝了。
隆庆帝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掠过一丝晦暗。若非这个哥哥死了,他也不可能登上帝位,也不知当喜当忧。
“庄敬太子十四而夭,天不假年,实乃先帝与陛下心头至痛。”张居正语气沉痛,却更显其言锋利,“皇长子年方四岁,筋骨未成,根基尚浅。此时便正位东宫,置于天下瞩目之地,若有万一……
岂非令陛下再尝丧子之痛,令社稷再受动摇之危?“他再次深深一揖,“臣非不欲陛下早定国本,实乃为陛下圣躬、为皇后娘娘、为皇长子安危、更为大明江山永固计!乞陛下三思!”
大殿内悄然无声,徐阶张了张嘴,想反驳张居正危言耸听,可“庄敬太子”四字如重锤,敲得他心头发沉,竟一时语塞。
隆庆帝更是脸色变幻,张居正这番话,句句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他已经痛失过两个儿子了!
张居正开口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后若生嫡子,可能引发夺嫡之乱!那点因李彩凤枕边风而起的立储心思,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得透心凉。
半晌,隆庆帝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张卿所虑亦不无道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至于皇长子之名……”他目光转向徐阶,“就依元辅先前所拟,‘翊钧’二字甚好。”
“朱翊钧”三字落定。张居正眼帘低垂,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厉。他阻止了立储,却未能改变这个名字。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辙痕,再次沉重碾过。
三月,李夫人册封贵妃,不设卤簿,不鸣钟鼓,除了使者和必要的内官、女官,外命妇不用参加。
张居正夫妻开始筹谋,让陈皇后早日诞下嫡子,但具体该怎么办,夫妻俩一时没了主意。
后宫争宠,非闺阁闲情之戏也。其诡谲险危的烈度,不亚于朝堂上的权力博弈。
司南既然蛰伏在司礼监,就不可能再插手宫闱之事了,陆炳的锦衣卫的势力,也不能涉足椒房掖庭。
他们急需在陈皇后身边安置一个内线,帮助她恢复荣宠,避开陷阱。这位陈皇后空有美貌才情,而命运多舛,按原本的轨迹,不久后便会因劝谏而触怒隆庆帝。被迁居别宫,形同废黜。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王桂主动请缨,愿意入宫陪伴皇后,既为自己续命延年,也为他们传递消息。
黛玉趁着四月皇后千秋节,再次按品大妆珠冠翟衣,进宫行庆贺礼。陈皇后依旧款留她伴驾茶话。
她不经意提起自己的学生,翰林苑经筵讲官王锡爵的次女王桂,“桂儿年方六龄而慧光天成,尤善诵《莲华》《阴骘》诸经。言理之精微,断事之明澈,俨然有成人未及之智。
释道皆言慈育灵根者,福泽必深种。此女若得朝夕侍奉娘娘,必能增益福慧,引兰梦初徵,早兆祥麟。”
这话说得诚然逾矩,但“养女得子”的传说,在民间十分盛行,无疑打动了陈皇后,犹豫了半晌,才答应诏进宫看看。
王桂不负所望,以她多年寄人篱下学会的察言观色,以及精湛的烹茶、棋艺、诗画、禅理、道机,赢得了陈皇后的喜爱。将她当作了半个女儿来疼。
正当陈皇后打算劝谏半个月才来一次的皇帝,保重身体,不要纵情声色时。王桂及时打断了她,以梳头的名义将她拉走。
“娘娘可还记得,嘉靖朝那些因直谏而身首异处,血染丹墀的言官?陛下年过而立,心性已成。有些事非强谏可改。为后之道,贵在调和鼎鼐,以柔化刚。与其逆鳞直谏,徒惹厌弃,不若尽心侍上。若得天赐麟儿,悉心教养,方是社稷长远之福。”
“如今李贵妃又怀一子,娘娘何不趁此机会将皇长子要来抚养,既让李氏安心养胎,体现娘娘慈怀。又能在陛下面前,彰显您的懿德。”
陈皇后心头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是啊,劝谏?先帝杖毙了多少耿介之臣?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
隆庆帝耽于享乐不是一朝一夕,岂是她几句逆耳忠言能拉回的?硬碰硬,不过是步那些言官的后尘,徒然自毁长城!
数日后,一道旨意降下坤宁宫:皇长子朱翊钧,交由皇后抚养,以正嫡庶名分,彰皇后母仪之德。
消息传到翊坤宫,李贵妃气得砸碎了最心爱的官窑粉彩茶盏。她腹中虽又怀龙种,但长子被夺,如同剜去心头肉!她伏在锦被上痛哭失声,对陈皇后的妒火,熊熊燃烧。
而坤宁宫内,陈皇后看着被乳母牵着手,走到自己面前的朱翊钧,心中百感交集。
她按捺下激动与忐忑,想起王桂的叮嘱,温柔地牵起他的小手,柔声道:“钧儿不怕,以后母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朱翊钧仰着小脸,看着眼前这位美丽温柔“母后”,竟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期待。这可是让母妃频频折腰的嫡皇后,被皇后教养长大,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才不想当都人之子,被那些内侍宫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娘是瓦匠的女儿,他是瓦匠的外孙。
陈皇后天性慈善宽和,不似生母李氏那般功利心切,动辄苛责督促。她亲自过问朱翊钧的饮食起居,常伴他玩耍,为他讲些浅显有趣的古圣先贤故事。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严厉生母的呵斥与眼前温柔嫡母的呵护,如同寒冰与暖阳。朱翊钧小脸上渐渐多了笑容,看向陈皇后的眼神也日益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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