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遗诏风波(3 / 5)
徐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高拱竟敢在如此场合,直斥他“矫诏”!这简直是撕破脸皮!
他心中惊怒交加,瞬间明白了那纸莫名其妙的诏书,将他推到了何等境地。明处承受着最大的荣光,却也成了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而真正的幕后棋手,却隐在暗处。
徐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沉痛和无奈,对着高拱和郭朴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带着被误解的悲愤。
“高阁老!郭尚书!慎言!此乃大行皇帝临终遗命,司礼监黄公公亲奉殿前!字字句句,皆出圣衷!老夫身为臣子,奉诏而行,何来‘矫诏’之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二位若疑此诏真伪,何不问问,此诏出自谁人手笔?”
这一问,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一直沉默的身影。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身上。他一身麻衣青色素圆领袍,腰系黑色素革带,面沉如水。
身形高大的陆炳,一身素白麻布罩甲,佩刀裹素,执仪肃立。他身形微动,群臣听到隐约的刀鞘响动,立刻被震慑住了,一时间噤若寒蝉。
张居正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唇枪舌剑都与他无关。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颀长的身姿如雪中劲竹,纹丝不动。
掌印太监黄锦,面对徐阶疑惑的询问,高拱、郭朴愤怒的逼视,以及满朝文武神色各异的复杂目光,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对着徐阶、高拱、郭朴的方向,从容地拱了拱手。
“元辅、高阁老、郭阁老。此诏乃大行皇帝亲笔拟写,诸位都见过宸毫,但请一辨真伪。”他从司南手中接过遗诏,坦然将其徐徐展开在众人面前。
李春芳最先下定语:“真的是陛下亲书,就连病中手抖的地方也有痕迹。”
徐阶一开始也持怀疑,但拈须细观,心中释然:“诸位看见了,不是我徐阶酝酿而成的。”
高拱与郭朴对视一眼,顿觉不安,尽管心中疑窦丛生,依旧拿不出是伪诏的证据。
见众人都已看过,黄锦将诏书徐徐卷起,娓娓道来:“自张阁老率翰苑群臣,跪请罪己之后,大行皇帝深夜自悔,顺应朝野求治之声,字字句句,皆出于帝心,发于至诚。
至于最终颁行之遗诏,乃大行皇帝回光返照,临终亲笔,咱家与左都督陆大人亲见,岂可妄加揣测,更易分毫的?”
有了这番话做保,徐阶心中大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更加恳切凝重:“高阁老、郭阁老心存忠耿,忧及先帝清誉,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然,质疑遗诏,便是质疑大行皇帝遗命,质疑新君即位之基!此非人臣所当言!老夫肯请二位阁老慎思!
当此国丧,神器更迭之际,吾辈臣工,当同心戮力,扶保新君,安定社稷,方不负大行皇帝托付之重!”
一番话,既撇清了自己“矫诏擅专”的嫌疑,又站在了维护遗诏权威的道德高点,更巧妙地将高拱、郭朴的质疑,扣上了“质疑先帝、动摇国本”的大帽子!
最后一句“同心戮力,扶保新君”,更是掷地有声,占尽了“顾全大局”的大义名分。
高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阶,嘴唇哆嗦着,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徐阁老这番话,绵里藏针,滴水不漏,把他架在了“不顾大局”的火炉上烤!郭朴的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
徐阶眼中则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精光,张居正回首,极快地与之交换了眼色。衣袂相接的瞬间,他从老师袖中,抽走了那份未来得及问世的草诏,转身向殿外走去。
张居正回到空无一人的文渊阁值房,迅速将自己昨夜写的草诏烧毁。司南手里的诏书,诚然不是出自嘉靖帝之手。
而是徐渭模仿的,文人皆知怪才徐文长,书法狂放跌宕,用笔恣肆,不拘法度。其实鲜有人知,他还擅长模仿他人笔迹。是黛玉亲自出马,请他写下了这封嘉靖遗诏。
黛玉心知,徐阶让张居正草拟的诏书,未经阁议,必然招致高拱等人的不满。史书上这份诏书,就引发了徐、高二人的矛盾,导致二人先后下野。
既然徐、高之间的矛盾本就不可调和,还不如借大行皇帝亲笔遗诏的名义,先行推出开海新政。更用这纸遗诏,在徐阶和高拱之间,埋下了一颗必将引爆的惊雷。
徐阶与高拱这两柄利刃,轰然对撞的火星,已经溅起。而张居正,只需静待风起。在新朝伊始的一二年间,依旧独善其身,站在漩涡边缘,安心谋国。
即将继位的裕王朱载坖,穿着素服,面带泪容,在几名内侍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殿内剑拔弩张的一幕,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和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几位阁臣身上,转移到了这位新皇帝身上。
张居正默默回到群臣之中,微微垂首,对着新帝的方向,躬身而立,姿态恭谨无比。这盘以江山为局,以人心为棋的大棋,开局落子,已尽在他算中。
漫长的国孝,终于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熬过。裕王正式即位,改元“隆庆”。新朝伊始,大明经济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内外交困,百弊待除。
灯市口张府书房,地龙暖热。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冽的冷风涌入,随即又被隔绝在外。
张居正踏着夜色归来,带着一身寒气。他褪下厚重的玄色貂裘斗篷,露出里面绯红常服,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渊雅清冷的外表下,是深藏的疲惫。
黛玉早已等候多时,她连忙迎上前,接过他解下的斗篷,动作轻柔。她穿着一身月白绫袄,外罩貂绒褙子,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珍珠簪子,未施脂粉,清艳柔美更胜雪中新梅。
她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态,眼中满是心疼,柔声道:“这些天辛苦你了,都瘦成这样了。”
张居正将妻子揽入怀中抱了一会儿,在书案旁的圈椅上坐下,闭目养神。黛玉盛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温热的雾气氤氲开来。
他睁开眼也不说话,只抬起下巴,含笑看着妻子。黛玉会意,飞眼嗔了丈夫一记。而后款步过来,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捧起鸡汤,拿起调羹一勺勺喂他。
吃完鸡汤,张居正略显苍白的脸色,才算是恢复了一点神采。
他目光投向窗外浓黑的夜幕,声音低沉:“大明沉疴积瘘,深入骨髓。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皇帝,而有所改变。”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我让徐华亭借遗诏之名,坐享顾命元辅之尊,声望一时无两。高肃卿性如烈火,睚眦必报,今日朝堂之上,遗诏之争不过是个引子。
我不过稍加撩拨,这二人便已势同水火,不死不休。“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平静之下,却翻滚着惊涛骇浪。
黛玉静静听着,伸手为他揉捏肩颈,“柄臣相轧,内讧互斗,又非你所愿见。”听得骨骼微响,黛玉手下力道不由放缓,心头酸涩,“夫君所为,又不为一己之私欲。”
听了妻子表示理解的话,张居正只轻轻“嗯”了一声,眉头渐渐舒展些许。随着慢慢被揉开酸胀僵硬的筋肉,他喉间逸出一声惬意的喟叹。
“开海运,通商贸,是破数百年漕运沉疴,本就是富国裕民之良方。”黛玉手中力道轻重有致,分析道,“高拱刚愎骄亢,徐阶圆滑,不敢大破常格,皆非能破此坚冰之人。你欲行非常之事,必用非常之策,借力打力,驱虎吞狼,虽险,却是唯一之路。”
“知我者,夫人也。”他声音里的疲惫淡了些,“只是这刀锋起舞,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累及妻儿……”
“白圭,不许说这话!”黛玉打断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心怀天下,欲挽狂澜于既倒,我虽蒲柳之质,随你沉浮,何惧生死?朝政千头万绪,你有经纬之才,我有先知之明,你我同心,总能梳理分明,还天下海清河晏。”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兰香,拂过他的面颊。稀世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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