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破除迷幻(3 / 4)
段朝用强作镇定,燃起丹炉。铜勺搅动着“仙器”中黑沉的药汁,烟气升腾。他念念有词,将一块顽铁投入,待取出时,赫然已裹上一层黯淡金色!
几位阁臣中见此景象,不由低低吸气。如此搅弄了许久,段朝用的额角渗出细汗,将“仙金”呈至御前。
“陛下!”张居正清朗之声陡然响起,他从容出列,对御座一揖:“既为真金,当不畏磁石相引。臣斗胆,请以宫中司南磁石一试真伪。”嘉靖帝眉头微蹙,手不耐地挥了挥。
不过几息功夫,陆炳魁梧的身影已无声立于殿侧,他手托漆盘,盘上摆着一块黑沉沉磁石。
段朝用当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陆炳眼神如鹰隼掠过他,径直取过“仙金”靠近磁石。
只听“嗒”一声轻响,那金块竟倏然被牢牢吸住!段朝用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嘶声哀嚎:“陛下饶命!是……是药汁染色……”
众阁臣咋舌,又不敢进谏,从前为劝阻陛下不要搞玄修,不知贬谪、下诏狱、杖毙了多少人。除非嘉靖帝能自己醒悟过来。
铜炉烟气兀自缭绕,却再无半分仙意,只余刺鼻的腥臭。嘉靖帝还没有从“炼金得铁”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忽然面色由红转青。猛地将手中那枚“仙桃”掷于丹陛之下!
蜡壳碎裂,蜜汁横流,几条白胖蛆虫,赫然在黏腻汁液中蠕动挣扎,刺目惊心。皇帝喉头咯咯作响,手指死死抓住御座扶手。
“妖……妖物!”嘉靖帝的声音高亢而嘶哑,充满了惊惧之意。
司南悄然上前:“禀万岁爷,王金所献‘五色神龟’,经日曝水浸,彩绘皆消融,龟甲已然发臭。”
他挥手示意,两名小内侍战战兢兢抬上一个木盆。盆中污水浑浊,一只褪了色的乌龟漂浮其间,腐臭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王金面无人色,抖索着跪倒,牙关相击,语不成句。
蓝道行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胡大顺伪撰《万寿金书》,托名纯阳,实为其子胡元玉提笔所书!真迹在此!”
一卷古旧经卷与簇新书稿同时捧出,墨色深浅,纸质新旧,判若云泥。
胡大顺瘫软如泥,连求饶的气力也无。
嘉靖帝死死盯着那匍匐在地,抖如秋叶的三个人,眼神中满是狂怒与怨毒,还有被愚弄的耻辱。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拖下去,下诏狱,杖五十!”
几名锦衣卫猛扑上前去,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那三个妖道的双臂。昔日盛宠在身的高道,此刻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癞皮狗,被粗暴地架了起来。
头上的紫金莲花冠歪斜着掉落,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遮住了他们惨无人色的脸。那些华贵的云鹤紫绶仙衣,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地上的香灰和血迹。
嘉靖帝怒火攻心,胸口起伏不平,很快大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肝肺一块儿咳嗽出来。司礼监太监黄锦,连忙向秉一真人催促道:“真人,到了万岁爷服仙水的时候了,您可得快着点儿。”
秉一真人陶仲文见到同行被拖下去三个,心中已有些慌乱了。但他毕竟有几分修为,还能保持镇定。
自己鹤发童颜本就具有最大的迷惑性,他轻摆紫绶仙衣的广袖,于玉碗清水中化开朱砂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宽袖微动间,一抹微不可察的药粉滑入黑水,瞬间消融。
皇帝急切饮下符水,面上灰败稍褪,喟叹:“还是真人道法通玄,侍朕最恭。”
“陛下!丹炉危矣!”蓝道行陡然厉喝,身形微动,袍袖拂过炉侧的紫铜火钳。
“当啷”一声过后,紧接着轰然巨响!
天崩地裂,丹炉炸裂!炽热的碎片,裹挟着焦黑药渣,火山般喷溅四射!侍卫惊惶护驾,陶仲文狼狈踉跄,手中麈尾在躲避间断折。
混乱烟尘中,蓝道行如鬼魅闪至狼藉中心,不顾灼烫,精准抄起几块与众不同的焦黄残渣。
他霍然转身,高举双臂,将其直呈御前:“陛下请看!此乃何物?这些是高丽百年老山参,岷州道地当归,陇西黄芪,安南肉桂!”
蓝道行的袍袖直指面无人色的陶仲文:“这些恐怕才是秉一真人符水中的玄机!借草木药石,行欺天罔君之术!陛下!这二十年来,您服下的,哪里是通天彻地的道法,不过是他精心调配的方剂,还是掺了灰的药汤罢了。”
嘉靖帝僵坐榻上,在锦衣卫的盾牌缝隙间,露出半张灰败的脸。他死死盯着地上犹冒热气的药渣。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身体剧晃,喉中嗬嗬作响。抬起的眼中,充满怒火的眸光,死死攫住陶仲文。
“陶、仲、文!”三字从齿缝磨出,带着血的铁锈味,“朕二十年晨昏焚香,敬天法祖。修的是什么道?”声音陡然尖锐,凄厉如孤鹤长唳,“你的药与太医院开的又有何不同?”
“陛、陛下!”陶仲文吓得魂飞魄散,慌乱间袖中的纸筒坠地!
“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嘉靖帝左手微抬。司南忙捡起来,跪呈陛下。
纸卷展开,全是药粉的味道。
“咳、咳……拖下去,下诏狱,杖五十!”嘉靖帝身体猛倾,一口浓痰喷了出来,笼在手腕上的阴阳镯脱手砸出,哐当断碎!
锦衣卫又将道貌岸然的秉一真人陶仲文架起,他冠落发乱,仙衣污秽,在经过蓝道行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那双看似仁慈的老眼,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怨毒,死死地剜了蓝道行一眼,“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蓝道行垂手而立,无动于衷。龙椅上,嘉靖帝颓然瘫倒,双目空洞地直望炸裂的鼎炉,嘴唇无声翕动:“骗子,都是骗子……”
“陛下,还有……”蓝道行正要开口劝谏。
“够了!”嘉靖帝猛地站起,身形摇晃,眼中是信仰崩塌的狂怒与虚空,直指蓝道行:“是你!定是你这妖道,为争圣宠,构陷同门!”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虚妄一口呕出。
蓝道行撩袍跪倒,稽首于地,朗声道:“陛下明鉴!贫道若有半字虚言,甘愿领受天罚!若此等欺天之徒,未受严惩,则天道震怒。自今年始,京师将七年无雪!此誓,天地共鉴!”
举殿皆惊!七年无雪?这已非凡人可测之谶语!连徐阶也倏然抬眼,眼中精光乍现。张居正凝立不动,唯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此乃蓝道行所设终极之局,以命为注,直刺帝心!
“狂悖!”嘉靖帝厉声咆哮,手指颤抖地指向蓝道行,“将此狂徒押入诏狱!”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黄锦与司南连忙抢步上前搀扶,皇帝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二十年来耗费心血、投掷数百万金钱构筑的长生幻境,竟然在一朝之间碎为齑粉。
诏狱的铁门在蓝道行身后沉重合拢,脚步的余音,在阴冷甬道中回荡。
张居正独立于文渊阁值房窗下,暮色沉沉压上宫阙飞檐。陆炳悄然立于身侧,低语:“你放心,我保他不死。”
张居正颔首,目光投向铅灰色的天穹。蓝道行以身为祭,赌上的是大明未来七载的天时,更是嘉靖帝心中最后一点对鬼神的敬畏。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枯枝。他想起蓝道行踏入诏狱前,那最后回望的一眼,平静如深海。
“陆都督,”张居正声音低沉,“天意昭昭,自在人心。这七年之约,你我拭目以待。”他案头烛火摇曳,映亮了堆积如山的奏疏。
东南倭患、河漕淤塞、九边粮饷……千疮百孔的大明,再经不起江湖骗子百般蛀蚀。风自窗隙钻入,烛火猛地一跳,近乎熄灭,值房陷入一片沉滞的黑暗,被张居正用手一笼,复又光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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