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天外飞仙(2 / 4)
游七垂手肃立在书案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僵。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事无巨细地复述着夫人自去年秋天归来,直至“出事”前在江陵的种种行踪、见闻、处置的事务。
重点讲述了严世蕃南下荆襄,争夺玉燕堂荆州分号,那场惊心动魄的商战。夫人如何识破对方伪造欠款文契、如何辨别赵常宁被人杀害、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借用胡宗宪的督管,在荆州府打赢了那场官司。他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哑了。
“……夫人当时便断定,那荆州分号的赵掌柜‘自缢’必有蹊跷,定是被人灭口。官司虽赢了,但对方推出来的替罪羊,只有浮在表面的李鸣和衙门那几个贪官污吏。”
游七偷眼觑了一下主人的脸色,见他只是沉默地听着,便鼓起勇气继续道,“真正的幕后指使是严嵩的管家严年,事后不久,李鸣几个人便在狱中不明不白地死了。缺少严年参与的直接证据。”
“死了?”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透着冷峭的气息。他抬起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直刺向游七的眼底,“严年的人呢?”
游七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回老爷,严年在胡大人监管审案之时,就提前得了风声,不知所踪了。夫人叮嘱我多方打探,也……也杳无音信。”
张居正的目光越过游七,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湖广地界,官场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纵横。严世蕃的手能伸到荆州府衙,让关键人证“暴毙”狱中,能让心腹管家提前遁走……这绝非几个地方小吏官官相护能办到的。
“左膀右臂……”张居正低低地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狠厉。他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冰冷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无形的棋局。此时还捉不到严嵩父子的狐狸尾巴,未免一击不中,徒劳无功,最好先“断其财源,剪其羽翼”。
他不再看游七,转向侍立在书房阴影里的少年,他们身着寻常布衣,眼神却利如鹰隼。
“鄢懋卿。”张居正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当朝总理盐政的肥差,亦是严嵩父子门下最会敛财的恶犬之一。“他是严党钱袋子,此刻在两淮巡盐,滥受民讼,勒逼盐商,奢靡无度,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证据不会少。盐课乃国帑命脉,岂能尽入严家私囊。李思衡、张怀信你们两个去查,查实了,不必回我。”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直接将‘账册’的下落,送到陆炳和杨继盛手里。记住,要快,要狠,让他们措手不及!”
“是!”李思衡、张怀信抱拳领命,声音低沉有力,身影随即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祈安,你最会爬墙攀树,就派你做这件事吧。”张居正轻轻摇晃着碗里的药汤,深褐的液体,在瓷胎里无声旋起、落下。
按照黛玉的预言,严世蕃最后是被林润告倒,以通倭寇罪,图谋不轨被处斩,眼下还找不到严世蕃交通倭虏,潜谋叛逆的罪证,但严家父子贪赃枉法窖藏金银的事,千真万确。
张居正苍白的面颊上依旧浮着病气,目光却如幽井,渊重莫测。看得刘祈安有一丝忐忑,不知道任务是否艰巨,在心中默念着“祈安,祈安,一定平安!”
碗底轻叩在桌沿,一声脆响后,张居正唇角牵起一丝冷意:“严氏父子柄铨政,官吏迁黜皆出其手。官无大小,各有定价,罔论声绩材能,一以赇金为准。世蕃藉势恣意聚敛,窖藏金银赀累钜万,富可敌国。我要你回到京城,炸开严家院墙和地窖,让全程百姓去抢他们家的钱。再配合李思衡、张怀信拿到的证据,让言官一起行动。”
刘祈安松了一口气,扬脖笑道:“只要严府真有个藏金窖,这事儿就不难办。”
游七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看着自家老爷那苍白病容下,深不可测的冷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烛火惶然一跳,满室唯余药气弥漫,鸦雀无声。
听松阁内的空气依旧凝滞,日光将张居正的身影拉得更加瘦长。游七离开后,朱雀再次被唤进书房。她是待在黛玉身边,唯一不愿嫁人的姑娘,年已二十有八了。
朱雀眼睛红肿得如同核桃,显然哭了不知多少回,她怯生生地站在书案前,连头都不敢抬。所有服侍太太的丫鬟婆子中,只有她因为被严世蕃绑走拷打,被反复审问的次数最多。好在先前的严世蕃夺产案已经调查清楚了,她没有嫌疑。
唯独在太太失踪案上,她有所隐瞒,因为牵涉到薛宝钗,若说得太清楚,意味着她们来自异界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而她实在无法估量,老爷得知了这个秘密,会是什么后果……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审视的压力,让朱雀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的审问还要冷厉:“夫人出事前几日,曾与你单独谈了半个时辰,她对你说了些什么?最后她去醉月舫,是为救何人?”
朱雀身体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哭腔道:“回老爷,夫人发现从前友人薛姑娘沦落风尘,花名蘅芜君,便与我商量了一番如何营救。因我当时身负重伤,实在不能相随。夫人就请游管家上醉月坊,与老鸨协商买赎的事。数次接触之后,依据薛姑娘的诗词笔墨和自画像,夫人确定了那花娘就是薛姑娘本人,便决定援手,带着游管家去交赎金。”
“薛姑娘在花船上营生,她是如何向夫人求救的?”张居正眉峰微蹙,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从未听妻子提起过,“有何凭证?”
朱雀连忙将一叠文稿,双手捧着递上:“蘅芜君在花船上与恩客唱酬,所作的诗词在市井中传唱,都是她……从前的旧作。太太偶尔出门时听到了,就主动派人探查。”
张居正接过那些文稿,一张张一句句仔细看过,他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捏紧了那几张纸!字里行间里透出的清冷孤绝与坚韧自持,如何看都像是黛玉的风格!
字字如泪凝成,句句似泣幽咽。孤标逸气中透出冰霜之洁,风流别致中又藏蕴机锋之智。如何都不像是甘为下贱的女子,所能写出来的灵秀文字。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紧紧盯住朱雀:“这诗,当真是那蘅芜君所作?!”
朱雀被他陡然锐利的目光,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躲闪,最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带着哭音道:“老爷恕罪!我不敢隐瞒!这些诗词……其实是夫人从前写的,是夫人少年时自喻心志的旧作。
薛姑娘自己也会写诗,却不知为何,不拿自己的诗稿出来,反而用夫人的诗在花船上高张艳帜,传播才名。夫人心善,念着旧日一点情分,也为了避免旧作继续疯传,决定救她脱离苦海。蘅芜君这般作为,或许已是走投无路,我想她也是可怜人,万一真有难处呢?……不能置之不理啊!”
好一个蘅芜君!好一招以假祸真,攻心为上的毒计!利用黛玉的善良与念旧,用她曾经的诗句,编织了一张致命的网!
张居正心中疑窦丛生,转而追问细节,“夫人十岁就与我相识了,这《题帕三绝》分明是情诗,我却从未见过,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朱雀心头一慌,这三首诗是林姑娘写在手帕上的,原本不为人知,是薛宝钗见潇湘馆的春纤在晾手帕,与她闲谈,春纤笑说林姑娘还在手帕上写过字。宝钗就让春纤拿出来瞧瞧,宝钗看过之后就留心记下了。
“是太太去年回家路上,思念老爷写的……”朱雀小声道。
张居正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撒谎,太太去年思念我写的,那沦落风尘的薛氏又从何得知!”
朱雀惶然大惊,瑟瑟发抖,连忙跪下来磕头:“老爷我错了,我不该骗您。这诗不是写给您的……是从前林姑娘写给宝二爷的……”话未落音,她惊觉失言,掩口不及,偷觑老爷阴沉的脸色,越发恐惧无极。
“哪个宝二爷?”张居正心念电转,很快就想到了那个已经尘封的名字,他危险地眯起眼眸,一字一句地道,“是不是小名叫宝玉的,那位贾家二表哥?”
此时此刻,他却又不禁再次怀疑,年少时黛玉对他一个一个“二哥哥”的喊,果真喊的是自己么?可是年纪又始终对不上。
“是……那只是姑娘小时候写的,无关情爱,只是友谊之思。”朱雀勉强解释着,早已双膝发软,喉咙干涩。
张居正讽笑了一声,良久,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掀,“当初黛玉救你的时候,说你是林家的家生子,三岁时就被人拐走了。那时黛玉还在襁褓中,这诗是怎么写的,你怎么知道是写给谁的?”
朱雀脑中嗡的一声响,又沉又乱,她深深低下头,试图避开老爷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可那无形的威压早已如蛛网般缠裹住她,根本无法逃离。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别逼我用刑。”一只白皙的手,不疾不徐地探向一旁托盘里散落的珊瑚珠。有的珠粒圆润,殷红如血,有的诡异变形,烧痕狰狞。
他拈起其中一粒,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表面,动作优雅得如同抚弄古琴冰弦。
朱雀的呼吸骤然一窒,头垂得更低,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被逼得无法,实在扛不住了,她哽咽道:“其实太太和我,还有王夫人、史娘子、晴雯、紫鹃都不是这里的人,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我们面貌都没有变,彼此很快相认了……”
她断断续续将上辈子的经历和大观园的见闻,都说了出来,林姑娘与薛宝钗,从前关于金玉良姻的一段龃龉,也一并说了。
张居正缓缓合上眼眸,不起微澜的脸本就苍白,眼下更是青灰一片。握着珊瑚珠的指关节咯咯作响,突兀地泛出森白。
荒谬绝伦!惊世骇俗!可偏偏……偏偏一切都有了最冷酷、最合理的解释!他的妻子是天外飞仙,这不可思议的真相,牵动了心头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睁开眼,松开手里的珊瑚珠,放回托盘里。眼底那惊然的骇浪,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的幽暗所取代,带着洞穿真相后无法言喻的沉重。
朱雀的呼吸彻底屏住,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死寂吞噬了一切声响,半晌,才听到张居正淡然道:“你下去吧,此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叫黄鹂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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