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期以相业(1 / 3)
好不容易办完年事,转眼元宵又近了,张府仆从穿梭忙碌着。黛玉端坐案前,提笔写礼单。一眨眼,她与张居正离开江陵,已有九个年头了,期间张居正忙于国事,竟未得机会返故乡一步。
爷爷奶奶日渐年迈,公婆远隔山水,每年四时八节的礼物,便成了她唯一能稍补愧疚的心意了。由于玉燕堂在北地大受欢迎,今年利润几乎翻了一番,她大笔一挥,又添了几份绸缎山珍,希望能宽慰千里之外,祖父母和母亲迢递的思念,还能稍稍抚平公爹不断滋生的怨怼。
府中上下洋溢着节日的喧闹氛围,独独少了张居正沉稳的身影。朝廷分明都封印了,黛玉却不知张居正为何,近来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也许是在劝谏沈炼与杨继盛两位大哥,不要冲动上疏弹劾严嵩,也许是借司南与蓝道行暗中窥探嘉靖帝的心思。也许是在裕王府,安抚鼓励那个忧郁惶恐的未来天子。
此刻,黛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那点隐约的失落与担忧,悄悄蔓延。
正月十五华灯初上,府内各处花灯次第点亮,流光溢彩。黛玉正欲去前厅打点晚宴事宜,吩咐游七把张居正找回来。
忽闻一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声,欢欣鼓舞的音乐由远及近!她心头一悸,循声疾步走向院子。
眼前华光璀璨的景象,让她蓦然屏住了呼吸,脚步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
只见庭院中央,荆州八虎身着红色劲装,腰系彩带,头裹布巾,英姿飒爽地列成一队长龙。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手中紧握的竹矛杆笔直,矛尖挑着形态各异的花灯:或如宝瓶流光,或似莲花吐蕊,或若瑞兽昂首。
少年们动作整齐划一,起落腾挪间带着蓬勃的朝气,脚步踏着鼓点,沉稳有力。矛灯在他们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银龙出海,搅动漫天星河;时而似青松盘根,稳若磐石。
矛尖挑着的灯火,随着矫健的身姿划出炫目的光弧,井然有序,又充满了生龙活虎的力量,光影流转,一会儿是长蛇阵,一会儿是八卦阵,让人目不暇接。
这群英姿勃发的少年之间,竟冒出三个小小的身影。长子青香不过八岁,绷着小脸,神情竭力模仿着兄长们的庄重,手中一杆小号竹矛,挑着盏憨态可掬的兔儿灯,脚步努力踩踏鼓点,却总显得慢了半拍。
而他身后同龄的虎墩却一板一眼,完整复刻了荆州八虎的动作,最后摇摇摆摆出列的次子青溪,更是被这阵仗衬得小小一团。他小手费力地举着一尾红鲤鱼造型的小提灯。
他哪里会舞灯?只是被兄长们昂扬的气势感染,欢快地在地上蹦跳着,随着鼓点胡乱扭动小小的身体,奶声奶气地喊着不成调的号子。
看着儿子们稚拙笨拙的姿态,在一片井然有序的刚健舞影里,像胡乱弹跳的蹴鞠球,黛玉笑得合不拢嘴。
锣鼓声陡然拔高,一道耀眼夺目的身影骤然跃入院中。
竟是张居正!
他褪去了平素肃穆的官袍,换上了一身彩绣辉煌的花衣,赤鲤戏浪的纹样,在灯火下灼灼跳跃。
张居正发髻上斜簪着一朵颤巍巍的绒球红缨,竟是别样风流俊逸,手中一杆长矛挑起一盏硕大精美的走马灯!
他平日执笔批文,沉稳如山岳的身影,此刻竟显得矫健灵动。长矛在他手中化作游龙,腾挪闪转,带起飒飒风声。
矛尖的走马灯急速旋转,流光溢彩,八面影像在光影中倏忽变幻,竟都是黛玉行走坐卧抚琴捧花的身影。
黛玉忽然想起,这不是寻常耍灯戏,应当是是荆州城元宵夜,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耍矛灯!
刹那间,时光倒流。她仿佛又回到了与张居正久别重逢的时刻,听到爷爷说张居正耍过矛灯,还会翻滚变阵时,不禁感慨:“真希望在荆州能看到你耍矛灯的样子!”
九年了,这个小小的愿望,早已被北地的风霜吹得模糊不清,此刻却挟裹着满院喧腾的光与热,汹涌澎湃地撞回心间。
黛玉一时哽咽,巨大的惊喜如浪潮般席卷而来,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心神激荡间,脚下微滑,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耀目的彩影裹挟着疾风已扑至眼前!张居正双臂一揽,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锣鼓声、少年们的呼喝声、孩子们咯咯的笑声,刹那间全都凝固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狂乱的心跳,和难以自抑的颤抖。
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几分后怕:“伤到没有?刚才可吓到我了。”
黛玉仰起脸,望进他惊魂未定的眼底,含笑摇头:“没有,你来得这样及时,谁能伤我分毫呢!”
“爹爹、娘亲……”青溪怯生生的呼唤打破了沉寂,小手仍紧紧攥着那尾红鲤灯,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一手牢牢护在黛玉腰后,另一手轻轻抚了抚青溪柔软的发顶,声音犹带微颤:“溪儿不怕,娘亲无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荆州八虎身上,“阿年,汤圆煮好了,带着弟弟们去吃吧。”
“好咧!”少年们笑着将青香、青溪、虎墩三个高高举起,回屋去了。庭院里霎时安静了许多,只余地上几盏花灯,泼洒出暖黄的光晕。
张居正这才弯腰,将走马灯珍而重之地悬挂在树上,拾起被他掷出的长矛:“许你的旧诺,迟了九年,总算不曾食言。”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穿透岁月的温柔。
黛玉凝望着他精致的彩衣,湛然如玉的面容,心头酸软一片。九年间,他在魑魅横行,国将不国的朝堂,扛着凄风厉雨寒霜冷月,默默守护着边地万家灯火,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微不足道的愿望。
深沉的夜空中陡然炸开一声清越的锐响,璀璨的金线直冲霄汉,随即在夜幕上轰然绽放,化作漫天流泻的星雨,五彩交织,绚烂夺目。
紧接着,无数烟花呼啸着升腾,争相盛放,如千树银花顷刻开遍,将整个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的碎影纷纷扬扬洒落人间。
张居正一手稳稳擎着长矛,另一只手将她拥入自己的怀抱,“平生所见,唯此情此景最美,因为天上有花,人间有灯,怀中有你。”
廊下传来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惊叹欢呼,黛玉依偎着他,仰首望向那漫天华彩,眼睫上犹沾着泪珠,一脸欣然。
嘉靖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京师的风雪凛冽如刀,刮过严府巍峨门庭。张居正裹紧了身上厚实的貂裘,立于侧门廊下阴影里,眼望府前的车马喧腾。
今日是严阁老七十二岁的生日,前来祝寿的大小官员们,排成长列屏息垂手,鱼贯而入,宛如一群瑟缩待宰的家禽。其中又以籍贯江西的人居多,都是严嵩的乡党。
徐阶一再劝翰苑子弟相忍为国,张居正、高拱二人少不得要来应酬,为此张居正还写了一篇《寿严少师三十韵》,违心地称颂严嵩“握斗调元化,持衡佐上玄。声名玄日月,剑履逼星躔。”
若不写这些堆砌辞藻,空洞苍白的吹拍文字,如何能消解严嵩对自己三番五次破坏其策的忌恨?邪佞当道,不得已为之罢了。
一群人等候严阁老莅临,那些江西老表挤挤挨挨,翘首以盼。等到严嵩一身绯红蟒袍,出来延请宾客入内时,官员们又都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显得非常拘谨。
高拱忽地嗤笑出声,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一室肃穆。
“肃卿兄?”张居正侧目轻问,语气平静无波。
高拱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毫不掩饰的讽笑,目光扫过那些躬身入府的官员背影:“叔大,你看这景象,像不像韩昌黎诗中那句‘大鸡昂然来,小鸡悚而待’?”
话音未落,已显龙钟之态的严嵩,眼角皱纹堆积出几分温和笑意,目光落向高拱:“高编修方才所笑何事,这般开怀?”
高拱毫无惧色,朗声将那大鸡小鸡之喻复述一遍,末了补道:“恩相昂藏如仪凤,此辈肃然如凡禽,岂不正应了此景?”他眼中锋芒毕露,“学生一时忘情,还望恩相恕罪。”
“哈哈哈哈……”严嵩破颜大笑,眼角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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